■张玉婵
八月初,小男孩一步三跳地蹦进我家时,老男孩正沉浸在抗日战士英勇杀敌的紧张剧情里。小男孩用力一跺脚,大声喊:“爷爷好!”老男孩吓得一哆嗦,正想发火,待看清眼前的人儿后,不由得一把拉过来,紧紧搂在怀里。爷孙两人笑得好不开心。
小男孩是我哥的儿子,今年刚六岁;老男孩是我的父亲,今年已八十二。趁暑假有空,我接老男孩来家里照顾,哥哥也从中山带小男孩回来让我看几天。两男孩相见,如此温馨,我想他们一定会和谐共处的。
第二天,我在厨房里洗洗切切,忽听得客厅吵吵闹闹。出来一看,小男孩正一手抓着老男孩的手臂,一手去抢他手中的遥控器。老男孩侧着身子,像小孩子护食一般,把遥控器紧紧地护在怀里。
小男孩见抢不过,“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我看不过眼,便过来主持公道:“爸,你都看了一上午了,你就让他看一会嘛。”老男孩“哼”了一声,悻悻地扔下了遥控器,回房睡觉去了。
老男孩负气离开,小男孩有点发愣,但很快就看起《熊出没》来,客厅里不时响起他乐不可支的笑声。过了好一会,客厅里忽然变得静悄悄的,我探头一看,小男孩竟然拿起遥控器,向老男孩的房间走去。
一会儿,老男孩乐呵呵地走了出来,小男孩跟在身后,一边笑着一边打功夫。我偷偷问他怎么哄爷爷的,他却说:“不用哄啊,爷爷让我看动画片,我也要让他看一下电视剧嘛。”看到小男孩懂事得像个大人,我不由得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为免两男孩再起冲突,我决定教小男孩学写数字。
小男孩写的“2”,一连串都绵软无力,抬不起头。好不容易写了几个抬头的,但头大颈长身子小。写完两行,停下来瞧瞧,他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老男孩非常好奇,便走了过来。当他看到那一群千姿百态的“2”时,立即像吃了火药似的:“怎么那么丑?重新写过!”
小男孩气炸了,大声嚷道:“哪里丑?一点也不丑。”老男孩点了点几个软趴趴的“2”,小男孩笑嘻嘻地说:“这是打瞌睡的鸭子。”
老男孩又指了指几个头大颈长身子小的“2”,小男孩笑得更厉害了:“这是……参加游泳比赛的鸭子。”末了还补上一句:“鸭子‘2’就像小朋友,个个都不丑。我们老师说了,每个小朋友都是与众不同的自己。”
老男孩若有所思,沉吟半刻,他点点头,又拍了拍小男孩:“你这小屁孩。”小男孩不假思索,立即也拍了一下老男孩:“你这老屁孩。”
老男孩惊讶地望着小男孩,小男孩调皮地看着老男孩,最后两孩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为了亲近小男孩,老男孩偶尔也会教小男孩念诗。
一天,他教小男孩念王维的《画》。重拾教鞭,老男孩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可惜小男孩不是好学生,就算被批评了几次,仍然一边拼着积木,一边心不在焉地跟读。老男孩气得一拍桌子,怒目而视。小男孩吓得赶紧说要撒尿,然后一溜烟跑向卫生间。
很快小男孩便冲了出来,边跑边叫:“爷爷,姑姑,我会背诗了,还找到了那幅《画》。”我和老男孩满腹疑惑,他却屁颠屁颠地领着我们往前走。
卫生间的窗口上挂着一幅卷帘山水画。他指着层层叠翠的山峦:“这不是‘远看山有色’吗?”又指了指山脚下汩汩流淌的溪流:“这是‘近听水无声’啊。”手指再移向溪边的野花:“这个是‘春去花还在’啦,都暑假了,那花还没凋谢。”
“噢,还有‘人来鸟不惊’呢?”老男孩的嘴角分明含着笑。
画里没有鸟儿,小男孩眼睛骨碌一转,指着一棵树说:“鸟儿藏在树荫里,人来了也不怕,这就是‘人来鸟不惊’啊。”
“哇,你好叻仔。”老男孩竖完大拇指后又拍掌,十足像个小孩子。
同一屋檐下,两男孩矛盾多多,摩擦不断。可在反复摩擦中,却擦出了温情脉脉,擦出了乐也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