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得
从马安竹海归来已逾一日,闭目静卧时,那片浩荡的绿仍在脑海里翻涌——风掠过竹叶的沙沙、簌簌、呼呼声,竟穿透白日的喧嚣,循着枕畔钻进了梦里。
国庆假期,决意逃离人潮裹挟的热闹,去寻粤西深处的秘境。这场信宜马安竹海的慢时光之旅,原是一场即兴而起的“逃世”,却意外撞进了心向往之的世外桃源。
来时盘山公路的千回百转早已模糊,刚踏下车门,便像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碑。山外车水马龙的轰鸣、人声鼎沸的焦躁,瞬间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鼻端先触到的,是清冽中裹着植物汁液的甜润,深吸一口,积在胸中多日的郁气,竟被这股鲜灵的风悄悄揉软了几分。此行的终点,正是藏在信宜大山深处的秘境——马安竹海。
沿石板路缓步上行,两侧翻修过的村居透着股妥帖的温厚。淡黄色夯土墙、乌沉沉的镬耳屋顶、泛着温润光泽的棕木门窗,顺着山势高低错落,不像是人工搭建,倒像从这片土地里自然冒出来的——它们本就该长在这里。这便是信宜市平塘镇马安村,自清朝初年便种毛竹,数百年的光阴,早让竹与村缠成了一体。
绕过一户人家的屋角,视线忽然被猛地撑开——不是走进了竹林,是“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绿海。
那绿,是分着层次活过来的。近处的竹,翠得鲜亮,像刚从清水中捞起,叶尖还坠着要滴下来的绿意;往远些看,翠色渐深,凝作沉沉的墨绿,铺在山坳里,厚得化不开;再极目远眺,层层山峦上的绿与天际流云缠在一起,又漫成了朦胧的青灰,晕在天地相接处。三万亩毛竹,从山脚顺着沟壑往上爬,铺满每一道坡、盖满每一座峰,浩浩荡荡地铺到视线尽头,没有一丝缝隙。风是看不见的,但在这片竹海里,它的模样被描得清清楚楚——风一至,整片竹海便醒了,绿浪从前山山脊涌起来,翻滚着、追逐着,无声地漫过山谷,又往更远的山那边奔去,既有排山倒海的磅礴,又藏着拂过叶面的温柔。
先前漫在耳边的“背景音”,此刻也清晰了——原是万千竹叶在风里相触的声响。这不是杂声,是一场自然的合奏:近处竹叶相擦,是“沙沙”的轻响,脆生生的,像耳边私语;远处竹浪叠涌,是“簌簌”的绵密,悠悠地飘过来,裹着山的静;等风势紧了些,万竹齐摇,声响便汇作“呼呼”的涛声,沉雄又悠长,像整座山在深呼吸。我倚着一株老竹闭上眼,这涛声先漫过耳朵,再往心里渗——都市里那些扎耳的声响:汽车引擎的嘶吼、人群的嘈杂、电子设备没完没了的嗡鸣,全被这浑厚的竹涛荡得干干净净,只剩心口一片空落落的静。古人说“听涛”,听的松涛、海涛,今日才懂,竹涛的清韵,更能浸到骨头里。
往竹林深处的步道走,阳光被竹叶筛成淡金色的碎斑,落在覆着青苔的地面上,跟着风轻轻晃。空气更凉了,裹着竹叶的清苦与腐殖土的湿润,吸进肺里,连呼吸都变得清透。四周的竹,棵棵修直挺立,争着往天上长,去够叶隙间漏下的那点天光。它们不似藤萝要攀附他物,也不似花木要争艳夺宠,只是静静站着,一节一节往上拔;内里是空的,却偏偏能扛住风雨,站得稳稳当当。忽然想起东坡先生的话:“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从前只当是文人的风雅戏言,此刻被万千“此君”环着,才咂出点真滋味——这竹,是真能“医俗”的。
步道尽头藏着惊喜:一脉清溪绕着竹根流,“潺潺”的水声,与上方的竹涛一低一高、一清一沉,凑成了绝妙的和弦。溪水清得见底,能看见水底黑褐色的小石,石上覆着柔曼的青苔,跟着水波轻轻晃。蹲下身把手探进去,沁凉顺着指尖往上爬,丝丝缕缕渗到心里——这该就是《南江源》里唱的南江源头吧?从竹根缝、石罅间一点点渗出来,聚成溪流,成了竹海的血脉。也亏得这水的滋养,这片竹才长得这样青翠,这样有精神。
夜里住在村中“翠竹园”民居,餐桌上摆着“十二道竹味”:竹笋煲酸菜鲜得爽口,笋干炖肉香得醇厚,鲜笋炒肉嫩得清甜……每一口都裹着竹的清气,质朴又实在。这哪是吃菜,分明是把整座山的清幽,都嚼进了肚子里。席间尝了老板自酿的“南江源酒”,清冽的香里带着竹的淡甜,不上头,只让人觉得松快——倒真应了歌里“那里有酒那有仙,干杯南江源,三杯合自然”的快意。
次日清晨登上高山观景台,云海在山腰间舒卷,把远近的山峰裹成了浮在白浪里的岛屿。脚下的万顷竹波,被晨曦镀上金绿色的光,翻涌着、闪烁着,壮阔得让人说不出话。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粒尘埃,又富足得像个君王——这无边的翠、满耳的涛、清润的空气,仿佛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下山时又撞见那株长在石缝里的竹:根须紧紧抓着石缝中那点薄土,身子却挺得笔直,梢头还顶着几片新叶。忽然懂了,这片竹海给我的,不只是一时的清静。它像个沉默的智者,用自己的样子、自己的声音,悄悄告诉我另一种活法:不必大声喧哗,自有涛声传远;不必争强好胜,自有一方天地;就算困在逼仄里,也能寻到生长的缝隙;心里空着点、静着点,才能扛住风霜,站得长久。
走回黄墙黑瓦的村落时,回头望,竹海依旧苍苍茫茫。来时,我带着一身都市的尘埃与疲惫;走时,衣袂间沾着竹叶的淡香,胸口里还响着那片沉雄的竹涛——这涛声,该能在心里,响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