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玲
那年,父亲骑着一辆旧自行车,送我去全镇最偏远的学校报到。路,是真的远。我们穿过层层叠叠、枝叶密不透风的荔枝林,爬过崎岖得能硌坏车轮的土坡,又沿着窄窄的渠边和田埂慢慢挪,几番颠簸,才终于抵达那所简陋的校园。彼时还未开学,两层的教学楼斑驳陈旧,四周的砖瓦宿舍静悄悄的,除了守校的老教师,再无半个人影,冷清得让人心头发紧。
总算帮我安顿妥当,父亲便要返程了。那是深冬,寒风裹着冷雨,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我送他出校门,他推着自行车。我们一路都没说话,离别的滋味却在空气里越酿越浓——彼此都藏着满心的不舍,却又都憋着不肯说出口,怕一开口,情绪就绷不住。走了约莫半里地,父亲忽然停下,脸上挤出一个笑,语气尽量轻松:“那我回了,明天就返海南。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安心工作。”父亲向来是个感情细腻的人,只是这份细腻,总被他藏在沉默的内敛里。
我心里那道情绪的闸门瞬间崩了。对父亲的依恋、对家人的思念、对陌生环境的惶恐、对未来的茫然无措……所有情绪拧成一股绳,拽得我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我只能用力点头,嘴唇咬得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时我刚走出校园,不过十八九岁,还是个没经世事的孩子,却要背着行囊远离父母,在这连公路都要骑一小时自行车才能摸到的闭塞地方落脚。那年头没有电话,没有手机,连书信都要等上十天半月才能收到,往后的日子,连一句“我想你”,都要隔着万水千山。
我们接着往前走,我低着头,父亲推着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的,过阵子就熟了。好好工作,想家了就写信,一个学期快得很,放假就能回家了……”他絮絮叨叨地叮嘱,从添衣保暖说到按时吃饭,我一路听着,一路点头,眼泪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分别的时刻还是来了。父亲猛地转过身,飞快地眨了眨眼——我知道,他是在忍眼泪。再开口时,他的鼻音已经很重:“那我真回了!”我硬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只挤出一句:“好,骑车慢点。”父亲哎了一声,跨上自行车,脚一蹬,身影便顺着路往前去。我站在寒风冷雨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看见他骑出不远,忽然回头望了我一眼,随即又迅速转过去,抬手抹了抹脸——我知道,他是在抹眼泪。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我还站在原地,任凭雨丝打湿头发,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孤独与无助翻涌着,竟生出一股冲上去追他的冲动。可转念一想,他从海南一路送我过来,早已疲惫不堪,我终究还是攥紧了拳头,把这冲动压了下去。
日子一晃,好多年过去了。每当想起那个湿冷的冬日,想起父亲远去的背影,心里依旧会泛起一阵酸涩,眼眶还是会忍不住发热——可怜天下父母心,那份藏在沉默里的爱,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暖。
如今,我也到了送儿远行的年纪。儿子和当年的我一样,要去异地工作。难得的国庆中秋长假,我钻进厨房,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家常菜,陪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久违的团聚,空气里都是温馨的味道,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牢牢攥在手里。
该来的离别还是会来。儿子收拾行囊时,我在一旁不停念叨,总想把他的行李箱塞满。他笑着说“够了够了”,我却还是忍不住多塞了几包他爱喝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