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明
前段时间被病毒感染,咳嗽不止。然正值夏天,遵医嘱不宜开空调,身体便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女儿在书房找到一把旧蒲扇,帮我扇风解乏。说也奇怪,这蒲扇竟然像定海神针,让我得到片刻的舒缓,还打了个盹。
最记得小时候,每一个夏天的午后,老家的榕树下坐满三姑六婆。那榕树极是老辣,根须盘错,如无数只苍老的手爪抠入地里,却又撑开巨伞般的华盖,投下好大一片浓荫,成了天然的清凉福地。长条石凳上,人人手中一把蒲扇,她们几乎是挨挤着坐定的。她们的话头,家长里短的是非,全都搅拌在一起。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每一把蒲扇,都是她们指点江山的权柄。
三五个半大的小子,裤腿卷得一边高一边低,正在玩弹玻珠的游戏。透明的玻珠肚子里裹着月牙似的彩色花瓣,最好看;纯色的,像宝石;还有那乳白色的“牛奶珠”,是高级货。喯!手指屈起,拇指抵着食指关节,蓄力一弹。一方的玻珠打中另一方的就算赢了。输掉弹珠的弟弟往奶奶旁边一挤,撅起委屈的小嘴巴。奶奶擦擦孙子头上的细汗,用蒲扇扑了几下,慢悠悠从裤兜里掏出一撮皱巴巴的零钱,数着一分两分五分,然后笑呵呵用蒲扇轻拍着他的屁股:“去吧去吧,买雪条吃。”小屁孩拿了钱,一溜烟就跑了。
到了晚上,母亲忙完灶头最后的活计,擦着手走过来。借着月光或昏黄的灯光,环顾凉席四周,用蒲扇“啪啪”几下,生怕我们娇嫩的肌肤被蚊子吻到,这才挨着床边坐下。碰到突然偷袭的“小飞机”,我只是迷迷糊糊感觉腿上奇痒难耐,一会工夫就变一阵清凉。母亲睡眠浅,经常起来几次用花露水为我们止痒,手却从不离扇。夜里的风,带着蒲草特有的植物清香,还夹杂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世上最安心的守护。
如今,生活好了,各式各样的电扇、空调进了家门,那蒲扇便被自然而然地弃置了。我眷恋的,哪里是这一柄破旧的蒲扇?分明是扇子后面那张慈祥的脸,是慢得不能再慢的幸福时光,是那种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予的清凉与爱。
蒲扇如昨,风已老去。蒲扇虽破,却是一把钥匙,只看上一眼,便轻易打开了那扇通往旧日温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