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义举
商战小说不好写,除了情节烧脑,更需要深厚的现实知识储备。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人们习惯于从手机里攫取碎片化的欢愉。商人忙于逐利,办公室墙上那幅“厚德载物”,被戏谑为“好多债务”,便索性弃置墙角。因此,真正在商海沉浮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板,既无暇,亦不屑于静心写作。而能静下心来的人,又往往缺乏尔虞我诈的亲身体验,写出的作品难免流于公式,无非是底层逆袭、遭人构陷、绝地反转、功成名就。读了开头便知结局,索然无味,味同嚼蜡。
崔红武是个儒商,生意做得好,且热爱文学。我看过他早期写的散文,其中不乏商业题材,他的身份和阅历,恰好为《无形的网》提供了扎实的底色。
我读小说颇为挑剔,不喜欢平铺直叙的“老干体”。我认为优秀的文本必须有足够的留白,让读者掩卷后,能有自己个体的想法。
看到《无形的网》的时候,封面的设计就很合我的胃口,一个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的男人,眺望着远方高楼林立的城市。城市上空乌云压顶,城市的下方是一片乌黑的阴影,画面传递出强烈的孤独与压抑,让人感受到这是一个沉重的故事。
书中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太多学院派们卖弄的技巧,字里行间却闪烁着洞见的智慧。作者以朴素的笔调,平静地叙述着一个沉重的故事。文字如行云流水,情节紧凑且跌宕起伏,让人产生一口气读完的冲动。
故事时间横跨三十余年,这正是中国社会经历最深刻变革的时期。从改革开放的下海大潮,到香港回归、华南洪灾、印尼暴乱,再到房地产的黄金时代……每一件事都烙印着鲜明的历史痕迹。作者所描绘的,不仅是主人公李宝杰的个人浮沉,更是改革开放延续至今的社会掠影。故事以李宝杰放弃公务员身份下海经商为主线,通过他的经历,生动地展现了改革开放后的社会生态图景。除了经济上的腾飞,还有一些投机取巧的人,利用政策上的漏洞,大肆窃取改革开放的红利。在时代昂扬向上的大语境中,既不刻意粉饰,也不刻意回避,这种客观的笔触,尤为可贵。
许多作者在自荐时,都认为自己深刻地写出了人性。然而细读之下,就像白纸上涂了一层厚厚胶水,生硬而刻板,人物脸谱化,好人只能做好事,坏人永远是坏人。
而《无形的网》中的人物,个个形象丰满,鲜活立体,令人难以忘怀。
李宝杰与白德各怀鬼胎,互相利用;贾平戥势利、嚣张跋扈;李彦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白泥佬陈百滔心狠手辣,贪婪冷酷。表面上,他们绝非善类,但又都恩怨分明,对家庭尽责,对朋友慷慨。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他们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尘世俗人而已。正如日本作家东野圭吾在《白夜行》中说道:人性这东西,不要对任何人抱有任何道德洁癖的希望,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半人半鬼,凑得太近谁都没法看。
九十年代的农村,重男轻女思想依旧根深蒂固。面对父亲的微词与乡邻的讥讽,李宝杰携妻赴港,做了试管婴儿。
堂兄李胜杰势利寡情,曾为小事对李宝杰的父亲动粗。为施报复,李宝杰以资助建房为诱饵,让他前后奔波,操持自家老宅的修建。新房落成后,他却以公司效益不佳为由,将承诺一拖再拖。
若非拥有丰厚的人生阅历,很难将这群势利、虚荣、企图攀龙附凤的农村人的形象和心理刻画得如此细腻。
妻子刘海珠问他,是否真要帮助薄情寡义的堂兄建房。李宝杰的回答更是将一个老奸巨猾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他这种人,给他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期望,比辱骂一顿更解恨。”
白德夺取了李宝杰的财产,转头却又被嗜赌成性的黄国抢走,还中枪致残,最终龟缩于偏远渔村,了却残生。李宝杰的财富大多来自灰色产业,为进军地产领域,他设局谋夺了陈百滔的公司,由此引来报复,痛失爱女。李宝杰弄残了行凶者,然后远逃越南,后来发现自己患上肝癌。为在生命终结前为爱女报仇,他改头换面,潜回国内,精心设计,终将陈百滔的保护伞连根拔起,也让他锒铛入狱。
作者以环环相扣的情节,编织成一张命运的巨网,书中每个人都如同困于网中、苦苦挣扎的飞蛾。读罢全书,让我不禁想起《阿飞正传》中张国荣的那段独白:“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地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死亡的时候。”
欲望,本是促人前进的动力;可人一旦被欲望控制,便会成为一只没有脚的鸟,最终将会掉到地上,孤独地死去。
故事以因果报应为框架,暗含隽永深邃的哲思与警示,劝善惩恶,引导读者重新审视自身的价值观。丰满立体的人物群像,与交织纠缠的故事脉络,无不彰显出作者老辣的文笔、对人性的洞悉及其对长篇架构的游刃有余。
全文结构如春笋破土,层层递进。以时间为线索,借故事背景,展现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变迁最大的三十年。文中虽无宏大叙事的论调,内里却暗藏着巨大的野心——即便百年之后,后人依然能从这部作品中,窥见改革开放后一段真实的发展侧影。这充分体现了作者深厚的人文情怀与对社会深切的热爱。
然而,本书的结尾略显潦草,令人稍感遗憾。陈百滔被捕后,因压力过大而精神错乱,甚至进食自己的粪便。以陈百滔的经历——从经营白泥矿时涉黑,到成为房地产开发商,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此前还有被收押的经历,心理素质何至于如此脆弱?
结局虽带有些东野圭吾的风格,但处理略显仓促。窃以为,若能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增添一些幻觉描写,或能更好地延伸留白的意蕴,使结局更具张力与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