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土福
种了一辈子地的父亲日渐老了，我接他来小城里住。几天后，父亲抱怨说，每天白吃白住的，没个事情干，不习惯，要回家去侍弄庄稼。我说，你就享一下清福吧。父亲很不好意思地说：“那我是真的不中用了。”
父亲见到我天天早起去买早餐，就说每日都吃小摊上的，不健康，不如让他来给我们做。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我一早起来，发现父亲已在厨房里忙碌着。他量了大米，淘洗了两次，放进锅里，倒入适量的水，把锅置在煤气炉一头上，盖上锅盖，打火，调大火力；又从冰箱里取出昨晚制作好的肉饼，放进蒸锅里，把蒸锅放在煤气灶另一头上，打着火，便站在洗菜盆旁择菜。我看着灯光下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进了厨房说：“爸，让我来做吧。”
父亲缓慢地回过头来，说：“你睡去吧，很快就做好了——年轻时，我在工地也做了好几年厨工。”火苗舔着锅底吱吱作响，父亲揭开锅盖，用勺子往锅里搅拌一下，边盖上边说：“煤气不及柴火旺盛。”我洗漱完，再来到厨房，看见父亲正揭开锅盖，阵阵白汽直冒出来，赶紧教他启动抽油烟机。
大米在锅里欢腾地跳跃着，父亲静静地守候在旁边，不时地调整火力，时而用勺子搅拌。他神情专注，动作不紧不慢，如在乡下用柴火灶煮粥的样子。依稀里，我记得在村小上学时，每天的早餐都是在家务农的父亲做的。夏天的清早，父亲光着上身，背上搭着一条毛巾，坐在柴火灶前不断地往灶里塞进干稻草秆，火光映红他的脸庞。灶上架着两口大锅，一锅煮着大米粥，一锅煮着开水，冒着热腾腾的水汽。
不多时，父亲熄火，用毛巾包着锅耳，双手把一锅热粥提到饭厅里，放在凳子上凉着。他又到厨房，打开蒸锅，把一盘蒸熟的肉饼端了出来，放在饭桌上。接着，父亲又忙着炒一盘青菜，煎一盘鸡蛋。刚好6点半，一桌丰盛健康的早餐新鲜出炉了。我和妻儿围坐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边称赞父亲的好手艺，念叨着父亲的辛苦。父亲倒不好意思起来，说他不用上班上学，进厨房洗刷去了。
自此，做早餐成了父亲的职责，他天天早起忙碌着，还想方设法变化着花样。头一天吃蒸肉饼，下一天就吃蒸蛋；吃两天大米白粥，便炖一天皮蛋肉糜粥，或煮一顿青菜荷包蛋汤面。总之，让我们百吃不厌。
父亲找到了价值存在感，整天乐呵呵的，暂不提回乡下的事。有父备晨炊，我颇感轻松，每天放心多睡一会，反正一起床，就有可口的早餐吃。然而，我和妻子想着父亲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还要伺候我们，心里终是过意不去。我俩常叫他歇着，父亲倒不乐意了。他说：“你俩上班辛苦，孩子正在长身体，早餐要吃好，干点活哪能累倒庄稼人呢？”
有父备晨炊，已为人父多年的我，犹能享受着这无边的父爱，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