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令华
儿时家贫,缺油少肉,中秋便成了整年最盼的日子。
每逢中秋,父亲雷打不动买回三封月饼。每封四只,油纸包装上印着“伍仁叉烧”四个字。十二只月饼,我和姐姐能数上一整天。母亲把月饼放在米缸里,我和姐姐不时去瞅瞅,生怕月饼被老鼠偷走了。
中秋节,晚饭后,母亲便忙着张罗“拜月亮姑”。她在家门前的空地上摆放一张小方桌,摆上那三封月饼,旁边放着自家种的香蕉,还有几个雪梨——那是父亲特意买的,平时根本舍不得吃。
“月亮姑要来了,别吵闹!”母亲把我和姐姐拉到供桌前。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下头轻声念叨:“求月亮姑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她的声音轻得像月光,我没太听进去——眼睛却黏在那三封月饼上,馋得直咽口水。
拜过月亮姑,一家人便围坐一处赏月、品茶、吃月饼,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月饼刀是父亲磨的,刃口锋利,一刀切下去,能看见里面饱满的花生、芝麻和小块叉烧,油顺着刀缝渗出来。母亲把月饼分到我们手里,我咬一口,饼皮酥得掉渣,甜香裹着肉的咸鲜,从舌尖暖到心里。我们都吃得极慢,小口小口抿,最后连掉在手上的饼渣都要舔干净。我和姐姐总会各留一只月饼,用干净的纸包好,第二天带到学校慢慢吃。中秋节的第二天,在校园的角落或教室里,常常有同学在吃月饼。
最念的,还是春玲叔递来的那一块月饼。春玲叔是开便利店的,他家吃盒装月饼,月饼多到吃不完。有一次,我在春玲叔家门口玩,正撞见他拆一盒“五仁金腿”大月饼,他给了我一大块。我特别高兴,舍不得吃,攥着月饼跑回家,一路上把口水咽了又咽,回到家把月饼小心翼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姐姐,两人坐在门槛上,你一口我一口,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时光荏苒,岁月无声。三十多年过去,姐姐和妹妹早已嫁人了。每逢中秋,我们总会为家里捎上月饼。今年,姐姐给家里捎上七盒月饼,妹妹送来五盒,我也带回两盒。如今,家里的月饼也是盒装的,各种月饼应有尽有,多到吃不完。不知何时,月饼没有那么好吃了。真的好怀念,春玲叔递来的那一块月饼。
那些年心心念念的,从不是月饼本身,而是等父亲买饼时的期盼,是母亲拜月时的虔诚,是我和姐姐分食一块饼时的雀跃,是一家人围着小桌、共赏一轮明月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