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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脚底刺

日期: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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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晚 晴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坤鸿
  我生于贫瘠的山村,童年的生活是赤着脚走过来的。那时,家里穷得连一双完整的草鞋都是奢侈,更别说布鞋皮鞋了。脚底板便成了我最忠实的伙伴,日复一日地与大地亲密接触,渐渐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像是一副天然的铠甲。
  每到腊月,母亲总会翻出积攒了一年的碎布头,在昏黄的油灯下熬上几个通宵。她用粗糙的手指捏着针线,将那些花花绿绿的布片拼凑成鞋面,再用不知从哪里讨来的牛皮裁成鞋底。新鞋上脚的那天,我们兄妹几个总要绕着村子跑上几圈,故意踩出水花,惹得路过的婶子们直喊:“慢些跑,别糟蹋了好鞋!”可这欢喜往往持续不了太久,不出三两月,鞋底就会裂开嘴,我们便又成了“赤脚大仙”。
  山里的孩子脚底都硬。我们光着脚在碎石路上奔跑,在荆棘丛中穿梭,脚掌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踩在碎玻璃上都只当是挠痒痒。记得有年夏天,我和伙伴们去山上摘野果,光脚踩过一片枯枝时,忽然觉得脚心一麻——我知道,又是该死的荆棘作祟。
  寻了块青石板坐下,我把脚扳到眼前。阳光透过指缝,照见脚心扎着半截乌黑的刺,周围的皮肉已经微微发红。学着大人的样子,我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在伤处抹了抹。这法子是从隔壁二叔那儿学来的,他说口水能消毒。我试着用指甲去掐那根刺,可它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反而疼得我直抽气。
  “忍着点!”大我两岁的黑老(花名)蹲下来,黝黑的脸凑近我的脚底。他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脚掌,突然用力一挤——“啊!”我疼得眼前发黑,却看见那根刺纹丝不动,反而断了一截在肉里。黑老挠挠头:“得回家找你老豆(父亲)了。”
  回家的路突然变得格外漫长。我踮着受伤的脚,一步一步往前挪。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黄土路上滴出深色的圆点。路过屋后的老黄榄树时,我看见树下的蚂蚁排着长队搬运食物,忽然觉得我们这些光脚的孩子,不也像这些蚂蚁一样,日日为生计奔波吗?
  “又扎刺了?”父亲正在家门口劈柴,见我跛着脚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牵我坐在门槛上,自己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捏着那根闪着寒光的缝衣针。我注意到他的指尖还沾木屑,想必是匆忙间连手都没来得及洗。
  父亲戴上老花镜,银针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他蹲下身,把我的脚放在他膝盖上。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小时候他给我剪指甲的样子,只是如今他的白发又多了几根。针尖贴近皮肤的刹那,我本能地缩了缩脚,却被父亲温暖的手牢牢按住:“别动,马上就好。”
  针尖轻轻挑开表皮的动作,像春风拂过麦苗般轻柔。父亲时而用针拨弄,时而用指甲挤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辛劳。
  “出来了!”父亲忽然松了口气,用针尖挑着那根黑刺给我看。还没等我欢呼,他就习惯性地用指甲在头皮上刮了刮,将些许头泥抹在我的伤口上。这个动作他做得那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说来也怪,这土法子竟真管用,不出三日,我的脚又能满山跑了。
  如今想来,那时的我们活得多么粗糙又多么坚韧啊!没有抗生素,没有创可贴,有的只是祖辈传下来的生存智慧。父亲用一根针、一点头泥就能化解的伤痛,在今天恐怕要惊动半个医院的科室。我们这些光脚长大的孩子,脚底的老茧早已褪去,可骨子里的那份韧性却永远留了下来。
  现在的孩子不会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山村,曾经有一群光脚奔跑的孩子,他们的伤口上抹过头泥,他们的笑声震落了山间的露珠。而他们的父母,用一根银针和满头的风霜,编织出了最朴素的守护。
  生活给予我们的,永远比我们想象得多。那些扎进脚底的刺,最终都化作了生命的年轮,教会我们在疼痛中依然能够微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