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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日常肌理生长的诗意

日期: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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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悦 读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玉槐
  历经六十年创作生涯的散文诗人蔡旭的新书以《一路生花》为名呈现时,读者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诗人的创作轨迹,更是一段用文字编织的生活日常长卷。南方出版社推出蔡旭散文诗的花束,每一朵都带着故乡电白的民风气息和沾着珠海居所的晨露光泽,带着在家过日常生活与出门看大好河山的眼中的美与心中的爱。在六十年的创作历程中,蔡旭始终扎根于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体现出诗人的人间烟火气。以身边人、事、景、物为素材,用素朴的文字、独特的风格构建出兼具情感温度与哲理深度的散文诗世界,其创作成果极为丰硕,已出版39本散文诗集及多部散文、短论集,也因此奠定了他在散文诗坛高产且影响广泛的地位。足可谓称其著作等身,在当代文坛也极为少见。
  扎根日常,从地域肌理中汲取创作养分
  蔡旭的散文诗从未脱离生活现场,故乡电白与现居地珠海这两个地理坐标,构成了他创作中最稳固的精神锚点。在《一路生花》中,地域不仅是背景,更是渗透在文字血脉里的生命基因——电白的红土地、罗城井、电白沉香、咸淡水交汇处的红树林,珠海的石锚、鱼摊、情侣路,这些具体的地理意象被赋予情感记忆,成为连接个人经验与普遍共鸣的桥梁。
  在描写亲情的篇章中,他避开了宏大的地域叙事,专注于“微小的真实”:《手心手背》是一章别致的爱情诗,在对比手心与手背的不同后突然转折,“那一天,妻子从厨房端菜出来,我才猛发现了——内心的疚愧”,用自己猛然间的心情与表述出对妻子的痛爱形成互文,让“亲情”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成为可触摸的温度,带着“被生活浸润过”的质感。
  迁居珠海后,城市的日常成为他新的创作富矿。《珠海鱼摊》里“到底多少代人的传承,让珠海的卖鱼师傅,都有了如精巧的技艺呢?……我等待着、欣赏着,如同在参观一次‘非遗’技艺的表演……”将城市的日常转化为人文景观的一部分;而《炒米饼》正是写故乡的味道:“用花生、肥肉、白糖作馅,为此甜、香。用土灶、荔枝木炭烘烤,为此有乡土味”。珠海鱼摊这个市井符号,串起故乡炒米饼的味道,让“异地生活”的疏离感在具体物件中化解为温暖的牵挂。
  无论是故乡还是新居,蔡旭始终坚持“在场者”的视角:他不做旁观者,而是将自己放入场景中——是电白古驿道上追蝴蝶的孩童,是珠海鱼摊看似是技术表演的在场者,是再一次吟“零丁洋里叹零丁”的老者。这种“沉浸式”的观察让他的文字充满“生活褶皱里的细节”:忽然唤醒了童年的味觉,吃起母亲的芥菜包时,讲得津津有味……想起当年陪母亲逛街的情景,这些被多数人忽略的“日常碎片”,在他的笔下成为诗意的种子,生长出对生活最本真的敬意。
  情感与哲理:在真挚体验中提炼生命智慧
  《一路生花》的动人之处,在于它同时具备“情感的温度”与“哲理的深度”——蔡旭散文诗从不刻意追求“深刻”,却总能在日常体验中自然生长出对生命的思考,他的抒情也从不泛滥,每一份情感都有具体的附着点,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真实而有重量。
  “情感真挚”是贯穿全书的基调,他写亲情时避开了煽情的套路,而是聚焦于“未说出口的细节”:《羡慕》里,“第二天,我们都不得不离开医院,我回了家,95岁的母亲没有回去……每当见到轮椅从我面前走过,我都想——去推一下”,成为情感的载体,沉默的物件比直白的思念更有穿透力。写友情时,他记录的是《背影》里“我的大脑屏幕上,却不断回放着张老师在场上来回走动的背影:慢慢地走着的脚,吃力地举起的手,以及不动声色的音容笑貌”。这感人的场景中,友情和亲情的绵长被悄然托出。这种情感表达的“克制性”,让每一份情感都显得格外真实——就像生活本身最深的牵挂往往藏在诗人的大脑里。
  而“富有哲理”的特质,则体现在他对日常场景的“二次观察”中。蔡旭的哲理从不抽象,而是从具体事物中生长出来:《罗城井》里,“人心似水,罗城井就是一面明镜,告诉着——有的人,隔着千里万里,也会有人追捧,隔着百年千年,也会被人想念”。用井与镜的关系,隐喻“清廉”的本质。《仙景的前生》中,“我不得不为这个人间奇迹所折服,又不得不为保留旧貌的妙笔所赞叹……不用说这里过去是怎样,现在又是怎么样,更不用说,为什么能够这样……”从60年前的自然现象中,对比出“回归”的智慧,这些哲理不是强加的感悟,而是与生长现场浑然一体,多次看过“北回归线上的人造绿州”存在的现状,却无需刻意,用“为什么能够这样”收尾,对留出的疑问无言地显示了已经有的回答。
  在情感与哲理平衡上,蔡旭展现出独特的“生活辩证法”:他写童年的味道,在《母亲的芥菜包》里“糯香加馅香,爽到你不怕烫嘴……”不但写出童年时的味道,还运用了童年时的语言。他写沉香,在《一炷香带我回到唐朝》中记下“一炷香袅袅升起,满室生香,我也满身生香,就这样沉醉在奇妙中,沿着源远流长的香气,上溯到了唐朝”。在他的笔下,生活的“缺憾”与“温暖”始终并存,这种对生活本真状态的接纳,让他的文字既有情感的共鸣,又有超越具体场景的思考深度。
  艺术特质:以精练笔墨构建独特的审美空间
  《一路生花》最显著的艺术特质,在于蔡旭对“文字精度”的极致追求。散文诗作为介于散文与诗歌之间的文体,既需要散文的自由叙事,又需要诗歌的凝练意象,而蔡旭将这种“平衡感”推得恰到好处——他的文字像被流水打磨过的鹅卵石,去掉了所有冗余的棱角,却保留着自然的肌理。
  “精练”是他文字的底色。在《鞋子》中,他用不足百字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生活场景:“能修则修、能补则补、能治则治、能救必救……一起享受,一起忍受、一起风光、一起磨难、一起喜怒哀乐”。没有多余的修饰,专注鞋子的物象化,从不提及“鞋子”,留白处让读者自行填补情感。这种精炼并非“缩减”,而是“提炼”——他总能抓住物具中最具张力的细节,用最少的文字触发最大的想象空间。
  “风格独特”则表现手法的“多样性”让他的作品避免了单调感。他擅自将日常场景“陌生化”处理:在《空有树皮的树》中,“不理会雷刀电剑,不在乎风吹雨打,不顾忌颜值残缺,不担心冷嘲热讽……”用拟人化让植物生长有了动态的读意;《五月凤凰花》则用通感手法写花在雨后的清新,“那么神气、那么张扬、那么霸道,那种咄咄逼人舍我其谁的姿势,少不了闲言碎语”。将听觉与视觉,让感官体验更立体。同时,他也善用“对比”制造张力,《蚝壳墙》里,“它不惧海风、不积雨水、不怕潮湿、不怕虫蛀。还冬暖夏凉,还隔音,遮掩窃窃私语”。定格的生命与存在价值形成对照,不动声色地传递出展示文化的厚度。
  值得注意的是,蔡旭的艺术表达始终服务于“内容本身”——他的文字技巧从不喧宾夺主,无论是精练的语言,独特的叙事,还是多样的手法,最终都是为了让“日常场景”呈现出更本真的诗意。就像他在《在葵园讲用散文诗写电白家乡》中写的“面对台下的老师,我鞠躬致谢,他们也给我上了一课”。这种“藏技巧于无形”的追求,让他的散文诗既保持了艺术纯度,又拥有了文学创作的亲和力。
  高产背后的创作坚守与广泛影响
  蔡旭散文诗之路从1965年在《文汇报》发表处女作《春节短歌》(三章)算起,《一路生花》是他的第六个十年(2015—2024)的作品选。它不仅是个人创作的一段总结,更折射出一位作家对“创作初心”的坚守。在六十年的创作生涯中,蔡旭出版了39部散文诗集及10部散文集与短论集,这种“高产”并非数量的堆砌,而是源于他对生活“持续在场”的观察——他从未因资历深厚而脱离日常,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新鲜感,就像他在《自序》中说的:“如果给我时间,我仍将以‘不退休散文诗人’的身份,向下一个十年前进,继续我的艰辛又快乐的跋涉。”
  这种“扎根日常”的姿态,让他的作品拥有了跨越地域与年龄的共鸣力。在国内外散文诗坛,蔡旭的名字始终与“生活化写作”紧密相连——他的作品被选入语文课外读本,成为学生学习“观察生活”的范本;海外华文刊物常转载他的作品,因为红土地与海风里藏着所有华人对‘家园’的共同记忆。有评论家曾说:“蔡旭的散文诗是一扇窗,无论读者来自哪里,都能从他文字里看见自己生活的影子。”这种影响并非源于技巧的炫示,而是因为他写出了“生活最本真的样子”——那些被忽略的日常未说出口的情感,藏在细节里的智慧,正是所有人共通的生命体验。
  蔡旭散文诗很好地解决了抒情与叙事还有议论的融合问题,证明了“日常叙事”在散文诗中的可能性。他用六十年的实践表明:散文诗可以写宏大主题,也可以写故乡炒米饼和母亲的芥菜包的味道;可以表达深沉的哲理,也可以不动声色地流露发现的喜悦。这种接地气的创作路径,为年轻散文诗作者提供了借鉴——当写作回归生活本身,便永远不会缺乏素材与灵感。
  让诗意在生活的土壤里自然生长
  合上《一路生花》时,仿佛跟着蔡旭走过六十年的生活旅程,从电白的红土地到珠海的蓝海岸,从少年时红树籽的苦涩到老年时红草花的感悟,从炒米饼的味道到母亲节的母鸡引发的乡愁……这些具体而微的生活场景,最终汇聚成一首关于“热爱”的长诗。
  蔡旭的散文诗之所以动人,在于他始终相信“生活本身就是诗”——无需刻意寻找诗意,因为诗意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无所不在。《一路生花》就像一面镜子,照亮了生活本来的模样:有烟火气,有遗憾,有牵挂,有回味,也有不期而遇的温暖。
  对于读者而言,这部选集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份“生活观察指南”——它提醒我们:当我们放慢脚步,认真注视身边的人、事、景、物时,每个人的生活都能“一路生花”。而对于散文诗坛而言,蔡旭六十年的坚守则证明:最持久的创作生命力,永远扎根于日常肌理生长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