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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晚报

梦磨杂说

日期: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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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小东江·原创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创国
  祖母离世已逾五十余载。昔年,她常入我梦来,音容宛在;近数十载,这份梦境却如指间沙般渐行渐远,只剩模糊念想。昨夜忽得一梦,梦中我竟仍是垂髫稚子,赤着身子,踮脚帮祖母推磨。她一手扶着磨柄,一手轻拍我的肩,口中缓缓教我哼唱:“磨谷戛钰,取米煮餥啖粥。食无够喉,打烂鼎头戴鼎底。”歌声温厚如老茶,裹挟着谷粒的清香,磨盘转动的“吱呀”声与祖孙的笑语交织,满室融融。可惜好梦易醒,晨光破窗时,唯有那缕暖香般的回忆,在心头萦回不去,久久不散。
  谷磨是我幼时最熟稔的物事,它既是家中生计的依托——每日的米粮皆从这磨盘间来,也是我与伙伴们童趣的寄托。夏日午后,我们总爱钻到磨盘底下躲阴凉、玩藏猫猫,磨下的阴影里,藏着数不清的嬉笑打闹。记得有一回,邻家小儿躲在磨盘下,竟伴着磨声酣然入梦。他母亲寻遍了街巷、田埂,急得泪如雨下,嗓音都喊哑了。最后还是我想起他常躲的去处,引着他母亲到磨前,轻轻唤他,才从磨下将人唤醒。见他母亲破涕为笑,拉着我连声道谢,我心中也漾起一阵小小的得意。又记隔壁三婆来我家磨谷时,我家那只贪嘴的母鸡,竟振翅飞上磨盘,啄了几口新碾的糙米,而后“咯咯”朗声欢叫,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昂首振翅而去,惹得三婆与祖母都笑出了声。
  家中门厅里,这谷磨常年安放着,木架被岁月磨得发亮。四邻谁家要磨谷,只需打声招呼,便可来借用。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痴看那磨盘悠悠转动——谷粒从磨顶的涡洞缓缓流下,落入磨齿间,转眼间便蜕成糙米,金黄的稻壳轻扬而起,如碎金般洒落在磨盘里,簌簌作响。偶尔,那只调皮的母鸡还会悄悄溜来,啄食散落的米粒,我们也从不驱赶,任它在磨边蹦跶,久而久之,竟成了磨旁一道寻常又鲜活的景致。
  这磨具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木架上还留着几代人手掌摩挲的痕迹。到我六七岁那年,它终于不堪岁月侵蚀,磨齿松动,无法再用。某日,有位匠人背着工具箱,踏着晨光上门,祖母说,这是来“打磨”的——此“打磨”非磨亮旧器,而是重制一副新磨。只见匠人先取硬木,刨削、凿刻,不多时便制成稳固的四脚架台;再取柔韧的竹篾,手指翻飞间,编出圆润的磨筐与磨盘的雏形;随后,他又取来涎藤捣碎,混合着牛粪细细涂抹在竹篾上——祖母说,这法子和旧时处理米箩一样,能防蛀防潮,让磨具用得更久。待竹篾干透,匠人又调和黄泥与盐水,一点点填实磨筐,再用木槌反复捶打,直至泥料紧实如石,不见一丝缝隙。我站在一旁,看着匠人一会儿操起锯子,一会儿拿起篾刀,一会儿又挥起木槌,心中满是羡慕:这师傅竟会木工、篾工、泥工,手艺这般周全!家父却笑着拍拍我的肩:“别急,且看这关键之处。”
  只见匠人歇了木槌,不疾不徐地从工具箱中取出一叠薄薄的木片。家父轻声道:“这是牛槿木,质地极坚韧,专做磨齿用的。”匠人左手扶着磨盘,右手持着小锤,将木片依着特定的纹路,逐一敲入泥中。木片排列如梳齿,又密合似人口的牙床,每一片的角度、间距都分毫不差。家父说,这一步最是要紧,若有分毫偏差,谷粒便碾不细,米也难出,堪称整副磨具的魂魄。
  待下扇磨盘的磨齿装妥,匠人又取来硬木做磨芯,固定为轴;上扇磨盘则钻洞设轴承,安上磨手,再造磨勾——不多时,一副崭新的谷磨便立在门厅中,木色温润,竹篾泛着光泽。匠人还特意演示:磨芯的高低可调节,高则磨得轻,米粒偏整;低则磨得重,米粒偏碎,全凭家用需求。使用时,谷粒自上扇的涡洞流下,人推着磨手转动,磨齿咬合间,米与壳便分离开来,再经风簸一吹,稻壳被扬去,留下的便是饱满的糙米。
  后来我才知,这谷磨古称“砻”,至迟在宋代便已盛行于江南与华南一带。古人因地制宜,取当地易得的竹木为材,制成的砻比石磨轻便,又免了石屑混入米中的顾虑。虽不及后世机械碾米那般迅捷,却比古时的杵臼省了不知多少人力,千百年来,一直是农家赖以生存的工具,承载着无数农户的烟火日常。
  细想这土磨,以竹木之柔,将人力的直线推送化为磨盘的圆周转动,其中蕴含的省力机理,竟与后世的蒸汽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蒸汽机的轰鸣再响,也不是我先人耳畔那熟悉的、伴着歌谣与笑语的“吱呀”磨声。
  自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碾米机渐渐在乡村兴起,土磨便悄然退了场。它不像旧家具那般能留存,也不像旧农具那般能当摆设,只是随着碾米机的轰鸣声,一点点从农家的门厅里消失,如星躔隐入深邃的苍穹,没入浩瀚的时空。如今,唯有在老人们絮絮的回忆里,还能寻到它斑驳的碎影;或是在某个深夜,如昨夜那般,轻轻推转着,走进游子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