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悦
稍懂地质学的人,一踏上贵州如波逐浪的山峦,便能一眼认出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仿佛老天爷随手将大地揉成了万千褶皱,山高谷深如天然屏障,困住了多少山民的脚步。“地无三尺平”的贵州,是中国唯一没有平原的省份。过去,大山深处的人或许终其一生也未曾见过山外世界,山外人进山探亲访友,更要历经“隔山喊得应,见面要半天”的艰难跋涉。
早年从事地质工作时,一位贵州铜仁的同事曾细数归途:从湛江乘绿皮火车到贵阳,转班车至铜仁留宿,第二天再沿着蜿蜒山路颠簸大半天,才能抵达仅距市区几十里的家。一周探亲假,竟有四天耗在路上。
二十年前,我曾因事赴遵义,市区离办事地点只隔两座大山,汽车却如蜗牛般在盘山路上挣扎两个小时,让我真切体会到“咫尺天涯”的无奈。唯有沿途瑰丽山水与深谷中婀娜多姿的民族风情,成了艰辛旅途中愉悦心境的印记。这也是我这次决意重游贵州的因由。
重访黔地,山依旧葱郁,水依旧澄澈,少数民族同胞的笑容依旧灿烂。但最令我震撼的,并不是那些游人如织的景点,而是出行的畅然。半个月的自驾游,3000多公里的行程,足迹遍布大半个贵州,甚至还在六盘水小住三日。这在以往堪称天方夜谭。出发前儿子曾再三劝阻,年过花甲的我自驾崎岖山路,在他看来是一场冒险。可我偏是性子执着的人,认定的事总要试试,哪怕波折再多。
转眼二十年过去,贵州竟似换了人间。126万个山头间,3万多座桥梁拔地而起,将千沟万壑铺成了“高速平原”。这些公路逢山开洞、遇水搭桥,如钢筋水泥巨龙穿梭云端,让昔日“孤岛”成了通途。有人打趣地说:“早上在安顺看黄果树瀑布,下午就能到六盘水逛乌蒙大草原。”当我把平整的路况告诉儿子时,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每日行车在路上,满眼皆绿,隧道连缀如珠,桥梁接踵似虹。遇上隧道群,一口气穿越十多公里,仿佛穿行在地球的躯体里;桥群则如巨龙的骨骼,托举着往来的车辆。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桥梁包揽了梁桥、拱桥、斜拉桥、悬索桥等所有桥型,却座座依山就势而建:有的契合峡谷弧度,有的因应岩层起伏,有的呼应山川走向……仿佛都是大地生长出的精灵。38座特大桥勇创数十个“世界第一”,全球高桥前100名中贵州占了四成,300米以上的“云端巨人”,犹如横卧天际的虹影,更占据半壁江山,仿佛大地特意将最雄奇的桥景都托付给了这里。难怪社会上盛传着这样一种说法:“世界路桥看中国,中国路桥看贵州。”贵州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桥梁博物馆”。
那些横跨在河流或山谷之上的桥梁,可谓各具风姿:拱桥如舞者展臂,斜拉桥似竖琴待奏,悬索桥若巨蟒凌空。车行其上,既能饱览雄浑,又能感受新奇:在云端驰骋的时刻,钢筋铁骨与翻滚云海共舞,速度与高度更碰撞出奇妙的韵律,总能让人车过难忘。
夜宿黄果树附近酒店时,酒店老板兴冲冲向我推荐了两座不可不看的桥:沪昆高速上的坝陵河大桥与北盘江大桥。“看了才知道什么叫壮观!”他接送游客往返这两座大桥时,心里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与快意。
次日天刚亮,我便赶到坝陵河大桥观景台,这里早已挤满了来自各地的游人。晨光穿透云雾,为这座全长2237米的钢桁梁悬索桥镀上金边,主跨突破千米的创举,让它不仅是交通枢纽,更成了贵州“桥旅融合”的名片。俯瞰桥下,云雾如纱幔缠绕山谷,河流似玉龙蜿蜒,仙境般的景致让人屏息。
午后抵达花江大峡谷,这里的喀斯特地貌被誉为“地球裂缝”,深邃沟壑与奔腾河水构成“世界奇景”。而横跨其上的北盘江大桥,更是雄姿英发——565米的桥面高度相当于200层楼,刷新了世界高桥纪录。阳光下,桥身如彩虹连接云南普立与贵州水城,两座塔柱直插云霄,车流声仿佛在吟诵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史诗。驱车驶过1341米长的桥身,如行走天际,每一秒都在感受“云端彩虹”的魔力。
作为曾经的地质工作者,指尖划过地图上密集的等高线曲线时,更加懂得大桥跨下的石灰岩有多“狡黠”——它虽不如花岗岩坚硬,却藏着溶洞、暗河、断裂织就的迷宫。建设者既要对抗峡谷里的狂风,更要在这“千疮百孔”的岩层里,为桥桩寻得安稳的立足之地。从桥面上掠过的短短几分钟,背后却是建设者们夜以继日的付出,是祖国科技腾飞的骄傲。这些桥,既是贵州高速路网的脊椎,更是经济发展的脊梁。
打开山门的贵州,青山绿水间处处溢满喜气。黄果树、梵净山、千户苗寨等大众景点人山人海,门票需提前预订;小众景点也挤满游客,景区周边酒店常常一房难求。我在乌蒙大草原时,就不得不住到几十公里外的镇上。
沿途所见更令人动容:崭新城镇与民族村寨相映成趣,绘就和谐画卷。鳞次栉比的黔北民居,小青瓦、雕花窗、白粉墙在绿色衬托下格外雅致;乡村小路平整宽阔,串联起一个个清爽的农家小院,房前屋后瓜果飘香。“和美乡村”的图景,正在这片土地上徐徐铺展。
在荔波小七孔北门附近的山村民宿,我见到了世代居住此地的老板。景区扩建时,政府统一规划出资搬迁,昔日种苞谷的农民,如今成了民宿经营者。“现在收入比以前翻了十倍都不止!”他笑着细数变化:整齐的民房、闪烁的霓虹、热闹的街市,这个山村犹如繁华小镇。
桥通路通,路通财通。那些云端上的彩虹,不仅跨越了山川沟壑,更架起了通往幸福的坦途。离开贵州时,车窗外桥梁依旧如织,后视镜里最后一座桥的影子,正与夕阳的金辉缠绵,我忽然明白:贵州的桥不只是工程奇迹,更是无数人用奋斗与智慧,在大地与云端之间写下的诗行——每一道弧线都连着希望,每一根钢索都系着未来。而这跨越山河的力量,恰是这片土地最动人的新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