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蕴仪
整理父亲旧物时,我翻出了一把伞,伞骨已然锈蚀,伞布也早已褪色发白,然而伞柄上却还依稀可辨几个歪歪斜斜的小字:“高二三班”。目光触及这行字,时光骤然倒流,昔日教室后门小窗上那方窄窄的玻璃,仿佛又浮现眼前——那方玻璃是老师凝望我们的眼睛,也成了我们曾经惶惶不安的源头。
那时我们刚上高二,新来的班主任姓李,身材高瘦,表情严肃,常年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军绿色外套。他走路轻巧,总无声无息出现在教室后门,一双眼睛透过那扇小窗,锐利如探照灯般扫视着教室。每每我们稍作松懈,那扇小窗便准时映出他冷峻的面容。那方小玻璃成了悬于头顶的戒尺,也成了我们心里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个午后,天阴沉如盖,最终雨水如注倾泻而下。放学后,我站在校门口踌躇难行,雨帘厚密,仿佛隔断了回家的路。正焦灼间,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转头看去,竟是李老师!他脚步轻捷,悄然立在我身旁,抬头望了望密布阴云的天空,又低头看我一眼,便转身往教学楼方向去了。我一时茫然无措,只觉更加孤零。
正惶惑时,老师却又回来了,手里撑开一把伞递到我面前。伞骨陈旧,伞面蓝布也已褪色,却干净整齐。我有些迟疑地接了过来,伞骨忽然弹开,甩出几星雨水,其中一滴恰巧落在了老师洗得泛白的袖口上。他并未在意,只是温和道:“拿着吧,本来就是为你们准备的。”
这句话如细雨润物无声,轻轻敲落在我心上。我这才惊觉,原来他那间小小办公室的门后,整整齐齐挂着一排样式各异的旧伞,竟是为学生准备的。那排伞像列队的士兵,默默守候着每一场不期而至的雨。那一刻,老师沉默而坚定的背影,在我眼中竟如此高大,恍若撑开了一方遮风挡雨的穹顶。
后来,我毕业远去。时光匆匆如流水,待我辗转打听李老师消息时,才得知他已因病辞世。闻讯瞬间,心口仿佛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那扇后门小窗又清晰浮现眼前——玻璃上仿佛还有他目光的余温,而窗框边缘那道刮痕,则是我少年顽劣时曾用尺子刻下的印记。当年他总俯身于此,额头轻轻抵着玻璃,那刮痕便正好成了他垫额之处。原来他目光的每一次停驻,都默默承担着我们所有的不羁与懵懂。
如今,我也执起教鞭立于讲台之上。不知不觉间,自己办公室的门后,竟也悄悄挂起了几把伞,它们静静守候着,随时准备为某个猝不及防的少年撑开一方晴空。
昨日课间,我轻轻推开教室后门,无意间瞥见门框小窗上,正映出几张少年专注的脸庞。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停留在一处——那里,一道细长刮痕隐约可辨,如时间轻浅的刻痕,如师者深沉的印记。
原来,每一扇沉默的窗后,都悬着一轮无声的太阳;每一把不起眼的旧伞里,都折叠着一个等待被撑开的春天——那春天并非为了自己盛开,而是为了在风雨猝然来袭时,给某颗年轻的心以庇护,以最朴素的方式证明:纵使世界大雨滂沱,总有人默默为你准备着归途的屋檐。
伞骨虽旧,撑开的却是永不生锈的晴空;门后挂着的,何止是遮雨的器物?那分明是师者无言的诺言,悄然立于岁月必经的路口,默默守望每一场青春必经的淋漓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