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菠萝蜜熟了。
我站在土坡上,望着那满树满枝的硕果,竟有些恍惚。这果子,大如斗,小如拳,青皮上缀着些褐色的斑点,远望去,倒真像是谁把珍珠撒在了树冠上。乡人唤它“珍珠菠萝蜜”,倒也贴切。
这果子,我是极熟的。幼时家贫,常与邻儿潜入园中,偷摘未熟的菠萝蜜。那果胶黏得很,沾在手上,洗也洗不掉,只得用沙土搓,搓得手生疼。后来听说,这林尘的菠萝蜜竟是无胶的,心里难免会怀疑这是不是真的。直到亲见,亲尝,方知世间真有此物。
菠萝蜜树下,常有老农蹲着,一蹲便是半日。他们眼盯着果子,手抚着土地,嘴里念叨些我听不懂的土话。我想,他们大约是在同果树说话罢。这树也怪,听得懂人话似的,你待它好,它便结出甜果子来;你若亏待了它,结出的果便又小又涩。乡里人说,这是“地气”的缘故,土好,水好,种出的菠萝蜜自然也好。
果熟时,村中便忙碌起来。妇女们围坐树下,剖果取肉,手指翻飞如蝶。那果肉金黄,排得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孩子们绕着果筐转,趁大人不备,便拈一块塞入口中,甜得眯起了眼。男人们则将果子装车,运往城里。这些年,有了电商,果子只在网上一挂,天南地北的人都能尝到它的甜。
我曾见过城里人吃菠萝蜜。他们用刀叉,戴手套,生怕沾上一丝果胶。见此情景,乡人便笑:“咱们的菠萝蜜,用手抓着吃便是,哪来这么多讲究!”确实,这无胶的果子,吃得就是痛快。取一块果肉入口,甜而不腻,糯而不黏,唇齿间尽是清香。
最妙的要数菠萝蜜干了。鲜果虽美,终究难存;制成干果,便四季可享。那“化州珍珠无胶菠萝蜜脆果”,我尝过,甜味浓缩了,香气却未减,咬一口,嘎嘣脆,竟比鲜果另有一番风味。外地友人尝了,每每来信讨要,我只得托人捎去。他们哪里知道,这小小一包果干,凝结了多少阳光雨露,多少农人的心血。
前日归乡,见村口新立了块石碑,上书“菠萝蜜之乡”。村干部拉着我的手说:“咱们这果子,总算有了名分!”我望着他黝黑脸上的皱纹,忽然想起幼时教我认果树的老伯。他们都是一样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亮,手掌粗糙如树皮,眼里却闪着对土地的热爱。
如今城里人讲究“有机”无公害”,殊不知林尘的农人种了一辈子地,从来不懂这些名词。他们只知道,土地是活的,你喂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用化肥催出来的果子,外表光鲜,内里却失了真味。他们的菠萝蜜,长得慢,却长得实在。
菠萝蜜又熟了。我站在树下,仰头望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果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过处,果子轻轻摇晃,仿佛在向我诉说这片土地的往事。
这无胶的珍珠菠萝蜜,是林尘的骄傲,也是化州的滋味。它不黏手,却黏住了游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