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土亮
我伏案书写时,瓦缝里的尘粒簌簌地往下掉。遇上了雷雨天,母亲和我总要用瓦盆去接那楼板间隙挂着的雨帘。台风来了,总把母亲吓得够呛,恣意妄为的台风总会把满是虫眼的大门轻易洞开,顺带着把零碎的瓦砾连片掀翻。闲暇时,我最爱独坐窗前,听那古老磁带唱出不太清晰的音乐。这便是八十年代的老屋,父母亲手建造虽略显寒碜却异常温暖的殿堂。
老屋高两层,裸露的自制红砖,锈迹斑斑的窗户,人字形的瓦砾屋顶,由几条横木托起的楼面,无不诉说着它的粗糙与落伍。除了门前抹了白灰,其他墙壁均保留着瓦工的最原始工序——竖着砌的红砖和白白的灰路。
老屋是一个大大的粮仓。记忆中,离家较近的每一条山埇都有我家的水田,每一个小山坡都有我家的旱地。我曾疑惑问过父母,为何我们的田地如此多?父母总说,你们兄弟姐妹多,不多种水稻和杂粮,怕要饿肚子。我知道,按我们一家人的食量,是决然吃不完的。每年收回来的稻谷,总能把家里的大小瓦缸和谷圈填得满满当当,粗大的番薯和芋头总能堆满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吃不完的稻谷,父母也总会粜一些出去,以换取我们的学杂费。吃不完的番薯和芋头,父母也总会分一些给邻居,尤其是耕种了人家田地的,父母一定会把最好的先挑出来,谦恭送去。
母亲年轻时是缝纫的好手。逢阴雨天无法到户外劳作时,她便会端坐在缝纫机前,轻轻地掀开盖布,灵活地穿针引线,上好机油,右手一带,双脚便轻轻柔柔地摇动起来。那时快时慢、忽轻忽重的车衣声,犹如一首首婉转的小曲,充盈在老屋的每一个角落。布匹在钢针的飞速穿梭中有了不同的轮廓,或上衣,或裤子,或花裙……最后一件件套在我们的身上。
每逢夏夜来袭,父母总会从里屋搬来一张竹椅放在廊下,让我和姐姐躺下。他们这时左手捧着饭碗,右手趁着往嘴里送饭的间隙,摇着一把蒲扇,帮我们从头扇到脚。父母的手能扛住最重最累的活儿,也能摇出最绵最柔的风,让我和姐姐安然入睡。
听着家门前竹林里知了不知累的鸣叫,看着萤火虫在我们头顶闪烁着划过,细数天上眨着明眼的星星,我总会想,原来生活中除了白天的玩伴,黑夜里我们还有如此亲近,如此友好的朋友。他们或许懂得我们白天跟随父母外出劳作的辛苦,等到月上枝头的时候就尽情地和我们嬉戏、玩耍,逗着我们开心,卸下我们的疲惫。我想他们也喜欢到我们这里来,要来和我手拉手跳欢快的舞蹈,我们总会枕着甜甜的故事入眠。
父亲放下碗筷,轻轻抱起我的时候,其实有很多次,我是被吵醒了的,可我不愿睁眼,我就这样静静的、香香地躺在父亲的怀抱里,过分地享受着父亲的厚爱。当父亲迈上那咚咚作响的楼梯,蹑手蹑脚地把我放到床上继续睡觉时,透过那一方小小的天窗,我料想到天际那边那颗最亮的星星,是否也在父母的轻轻哼哼中幸福地睡去呢?
老屋,温暖的殿堂,陪伴我幸福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