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坤源
7月20日,星期日,清晨六点的茂名已被阳光浸得发烫。陈阿婆推开骑楼木门时,蝉鸣正从街角老榕树里炸开,像撒了把滚烫的珠子,在青石板路上滚得满街都是,连空气都震得微微发颤。
“入伏咯——”她往竹椅上垫块粗布,蒲扇摇出的风里,混着天光墟飘来的荔枝甜香。挑担的果农从巷口走过,竹筐里红荔饱满如焰,果皮上的水珠被阳光照得像碎玻璃,晃得人眼尾发暖,脚步都轻了几分。
街角糖水铺刚支起摊子,李叔正往铜锅倒绿豆,蒸汽裹着甜香漫过门槛:“阿婆,头伏喝碗清补凉?今早去博贺港,海风都带着热气,今年伏天怕是要更烈些。”长勺搅着绿豆薏米,咕嘟声里藏着暑日的安稳。
阿婆笑着应,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小荷塘。那是社区去年挖的,此刻荷叶铺得密不透风,粉白荷花顶着露珠,在风里轻轻晃。穿校服的姑娘蹲在塘边拍照,指尖一碰,荷叶上的水珠“咚”地落进水里,惊飞了花梗上的蜻蜓,翅尖扫过花瓣时带起细香,飘到阿婆鼻尖。
“后生女快回吧,太阳要晒到头顶咯!”阿婆扬声喊。姑娘回头笑,露出小虎牙:“阿婆你看,这荷花今天开得最盛,要拍给外地同学看,茂名的夏天连风都是甜的!”话音落时,蝉鸣又高了三分。
日头渐高,街市活了起来。柴枪粉摊子前排着队,老板娘往米粉上浇蒜蓉酱,竹筷挑起时,粉皮在阳光下透亮如脂,酱汁顺着纹路往下淌,勾得人喉头微动。穿花衬衫的阿伯提着黄皮果经过,酸甜气混着糖水香,在热烘烘的空气里酿出黏稠的温柔,连汗珠都带着甜意。
阿婆摸出兜里的日历,指尖划过“入伏”二字,纸面被晒得温热。往年这时,老伴总在荷塘边支躺椅,边喝茶边讲“头伏吃藕,二伏吃姜”的老话,蒲扇摇落的光影落在他银须上。今年老伴去了儿女家,荷塘边却多了写生的老人,画笔沙沙响,把满池荷影与蝉鸣都收进了画里,倒也不冷清。
正午阳光把影子压得很短,阿婆往荷塘撒了把鱼食,锦鲤在荷叶下翻涌成金浪,搅碎了水面的云影。手机“叮咚”响,孙女发来消息:“奶奶,入伏要吃荔枝呀,晚上带冰西瓜回家!”她笑着回“好”,抬头见阳光穿过荷叶缝隙,在地上织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子,暖得人心头发软。
蝉鸣更稠了,荷花在烈日里开得愈发灿烂,连花瓣都晒得微微发亮。阿婆摇着蒲扇想,这伏天的热啊,就像日子里滚烫的盼头,看着烈,却能把岁月焐得暖烘烘的。她掏出手机发朋友圈,配着荷塘照片写:“早安茂名!入伏安康,愿日子如荷,明朗绽放。”
风穿过骑楼廊柱,卷来荷叶的清香。阿婆眯起眼,听见远处卖冰棍的叮当声,在蝉鸣里脆生生地响,像给这热烈的伏日,系上了一串清凉的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