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明
我向来不知自己园中竟生着一株宝树。十年之间,它长得太高了,高到我看不见它如何开花,如何结果。那些红艳艳的豆子,向来只在我视线之外悄然生长,又悄然坠落,埋入泥土,无人知晓。
直到有一天,同住一条街的老教授路过,忽驻足观望,继而惊叹:“好一株相思树!”我初闻此言,尚不解其意。老教授仰头指着那高不可攀的树冠道:“此乃红豆树,古人有诗云‘红豆生南国’,说的便是此物。”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十年来,我日日从树下走过,竟不识此树真面目。老教授弯腰拾起几颗,在掌心摩挲,忽而笑道:“此物最是相思,我拿些回去赠予爱妻,她必定欢喜。”他小心地将红豆收入背囊中,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什么珍宝。
老教授临走时,又回头望了望那株红豆树,叹道:“树太高了,豆子都看不见了。”我默然。确是如此,这树长得太高,高到那些最珍贵的果实,反而成了最不易察觉的存在。人世间许多珍贵之物,不也是如此?那些最为真挚的情感,最为深沉的思念,往往藏得最深,高悬于生活之上,轻易不得见。
次日,我叫了工人来,砍下些树枝。那些枝条落下时,噼啪作响,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树枝坠地,随之洒落无数红豆,粒粒圆润,色泽殷红如血,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我拾起一颗细看,其色如血,其形似心,难怪古人以此为相思之物。这小小的豆子里,不知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情愫,多少无法传递的思念。所幸有人指点,砍下些枝桠,才发现它们的存在。
如今那株红豆树仍在园中,只是矮了些。每到季节,我便会看见那些红艳艳的豆子挂在枝头,不再躲藏。而那位老教授,自那日后,我再未见过。不知他带回去的红豆,是否真如他所言,让他的夫人感到了浪漫。我想,或许比浪漫更深的,是那穿越数十年光阴,仍能借一颗红豆传达的,未曾改变的思念罢。
我精挑细选满满一袋,给远方的好友寄去,想象着她的快乐心情。第三天收到她的回信:“南方的红豆果然比北方鲜艳。豆子已收在青瓷小罐里,置于案头。批阅课业时偶一抬头,便见红影点点,如故人遥遥致意。”
窗外的红豆树又结满了新豆。这次我决定不砍树枝了,就让它们悬在高处,像许多不便明说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