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安
九十四年前的九月，母亲来到这个世界。她在山村里成长，在山村里成家，在山村里生儿育女，直至进入七十周岁时才第一次离开山村到县城。在外面的世界生活了十三年，再到南方、北方看了看后回到老家，又先在县城生活了十年，接下来将人生最后的一点时光留在老家镇上。
记不清有多少年了，年年记得九月一日这个日子。想起母亲却自惭形秽，母亲不识字，却精准记得每位亲人的生日，穷其一生都没有疏忽的时候。家庭成员过生日的那天，母亲悄悄煮一碗荷包蛋面。不少人端在手上时，才记起长了一岁；其他人看到的时候，恍然大悟，祝愿语句中藏不住羡慕。外公、外婆过生日的当天，无论天候如何，母亲都会用篓子提着挂面、鸡蛋和红糖或白糖一类的食品，专门翻山越岭走十几里路去舅舅家，给老人过生日。可我常有忘记亲人生日的时候，专门给亲人过生日更是少之少。
母亲晚年的生日，我倒连续记了二十多年，年年准时一大早向她祝福。可惜长年离家，难得陪她过一次生日，大多只能在电话里说些快乐的话。当时感觉皆大欢喜，而今回想起来只剩不停摇头。母亲在人世间过最后几个生日时，她的身体加速转弱，让每个亲人都重视起来，我也跟着渴望给母亲多留点温情。众多亲朋好友一起给母亲过过一次生日，大场面、大酒席，专门拍照，母亲却罕见地很少露出笑容。母亲再次过生日的时候，出现波折，给母亲留下了一生空前的阴影，成了我今生难以释怀的痛。
而今母亲去了天堂，所有子孙无论在哪里都能与她一起过生日，可惜只能遥想她的音容笑貌。一大早对着无边无际的天空，轻轻地说“妈妈，祝您生日快乐！您还好吗”？在感激母亲恩德的同时，默默念着她的好。天空无言，我却泪流满面。母亲一辈子没对我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我长久不轻易让泪水从眼中滑落。可自母亲走后，泪水就容易不听招呼，有时母亲只是在脑际闪过，喉咙就会哽咽。面对时不时涌现的炎凉，想想母亲的一生就会释然，此生实在没办法感激母亲的好。
世上只有妈妈好，母亲的形象在任何人心目中都是不可磨灭的，在我尤甚。母亲从未说过喜欢哪个孩子，只是默默付出一切，让孩子个个深切体会着母爱。整个记忆中都是别人到我们家来借这借那，母亲到别人家去借则只有一次。那是我上学时需交十元钱的学杂费，家里暂时没有，母亲送我上学顺道去借。一辈子硬气地母亲，那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低眉顺眼。母亲知道那家有钱，那家男主人爽快答应，说进屋到女主人手上取，却长时间取不出来。母亲与我一起，站在大太阳底下，等了又等。母亲始终没有催促，过了好一阵，突然爽朗地说“家里没有就算了，我们再想办法，多谢”，带着我离开。
母亲紧紧捏着我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离开别人家，翻过山头，才停步蹲下，扯齐我衣服，逐个摸我的扣子，仰头正正看着我的眼睛，坚定地让我到学校跟老师说，下个星期一定交。小小年纪的我不停点头，轻轻连续说好——突然忘了学校催促过多次，明言当天是最后期限。看着母亲眼眶湿湿的，泪水也在眼睛里打转。努力瞪大眼睛，坚决不让泪水流下来。泪水很听话，没有出我洋相。不知是我冲进了母亲的怀抱，还是母亲张开了双臂，反正母亲紧紧抱着我的上身，我则紧紧抱着母亲的头。母亲的泪水湿在我衣服上，我的泪水则湿在母亲头发上。后来才明白，母亲蹲下来的原因是仰着头，泪水才不会往下落……
刚好过了一周，母亲就主动给我钱。我却是个糊涂蛋，当时没问母亲钱是从哪里借的，之后直至母亲离世，居然都没提。山村生活自给自足，挣一分钱都难，更别说十元钱。母亲必定想了很多办法才凑够，给我厚厚一叠钱，却轻松得如同平时吃饭递筷子给我一样。母亲从不对孩子提要求，更不会说生活如何不易、到学校要好好学习。细细想来母亲的教育主要展现在语气和身体语言上。前段时间从读者杂志上看到“人们沟通中的信息，实际上只有7%通过语言传递，38%通过语气传达，而身体语言占到了55%”，才知道母亲是多么高明。
书上说父母教育子女的方法是言传身教，母亲教我们几个孩子几乎只有“身教”，“言传”则可忽略。母亲一生严谨，一言一行都没有随意的时候，更不会轻易说假话。常有人夸我们兄弟姐妹不睡懒觉、勤快能干、友好善良，其实是随了母亲。别说在公共场合，就是母亲独自一人都是踏实做事，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会翘二郎腿，不会把脚搁在椅子上，更不可能把脚往桌子上伸；一辈子中规中矩，极少大声说话，更不可能与谁吵架。有些人坐下来，习惯于抖腿，我们全家人自然而然懂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说到底与母亲息息相关。在家谨小慎微，出门自然谨言慎行。
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个特殊日子，母亲的形象更加清晰。她生了八个孩子，经历了各式各样的苦难，年过九旬依旧替他人着想，自身则卑微到了几乎没有的地步——想来这就是母亲长寿的秘诀。母亲毫不保留地教了我五十多年，我却尚未学到真谛，动不动为工作、生活所困，焦虑时不时写在脸上，安宁的日子不多，祈祷母亲在梦里再支两招。
母亲支撑家族的时间太久，确实累了，需要休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我们这代人或许弱了些，还是要坚毅扛起自己的担子，让天堂的母亲放心。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同孩提时代一样，盼着母亲高兴，在这个特殊日子更多感受她子孙绵长的感激、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