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永远不要忽视一棵树或一片水告诉你的事。在你感到被吸引的地方，遛弯，晒太阳。”就很有感触，其实这些看似默不作声的东西，一直在身边输出着一些什么，只是那些在自己的世界里忙碌的人，永远无法读取。唯有此刻，安静下来，无所事事，整个人沉淀到无聊里，沉淀到虚无中，它们写出的文章才会在空旷中浮现，一个字追着一个字，一句话追着另一句的传进心里来。
我最近大概去了一个好地方，是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映入眼帘时，这个村庄无与伦比的荒凉，天高地远，唯有空寂四处游荡。南来北往的风，把一片云从村这头，推到村那头，或者，它们也会状似无意地把一些树刮歪，又扶直了另一些。刘亮程说：“我的村庄有一场风那么大。”为了这一句，我买下了这本书。
后来，我发现他这个人好有意思，他给我讲述这个村庄，而这个村庄就仿佛真的只有一个人。他规规矩矩地用一篇篇文章描写村里的风、村里的树、村里的太阳、村里的牛羊马，还有老狗，甚至村里的蚂蚁，以及叫不上名字来的虫虫，村里的本来静默着的事物……他真是一位通晓孤独的艺术家。人唯有在孤独和寂静中才能够和自然搭上话，才能通晓静默如谜的万物传递给人类的提示，才能洞悉喧嚣和忙碌带来的空洞和疲倦，绝无可能被一个状似温馨的下午治愈。他用一种正经里带着点儿戏谑的腔调向我阐述，那些像陀螺一样的忙碌看起来多么滑稽，而那些被忙碌推到一边儿的体验有多么珍贵。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孤独是好东西，安静神秘充满诗意也足够包容，但是能像他笔下的村庄，能像他枯木上流淌的阳光，能像他身后笑得东倒西歪的野草那样生动的孤独，还是第一次见。他观察外界的独特视角让人新奇，他用充满诗意的语言将他与众不同的哲学思维描述得引人入胜，他把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赋予了新的灵魂，活了起来。
这个刘亮程，我觉得我懂他说的。他说：“没人知道这一天的太阳是我送走的。每天黄昏独自站在沙梁上，向太阳挥手告别的那个人就是我。”这下子，我就知道了。我懂这个迎接日出和送走日落的心情，或许也跟“小王子”的心情差不多。我甚至能懂他杵着铁锨，站在枯树下审视这个村庄时的眼睛，穿过人们机械的劳作，看着被收割了一天的麦田，时间停在那里，风也停在那里，而他是那个空间里的守护者。他说：“我年轻力盛的时候，那些很重很累人的活都躲得远远地，不跟我交手。等我老了没力气时又一件接一件来到生活中，欺负一个老掉的人。”这个睿智的家伙，说话真幽默。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摆烂的人总结出来的东西？质朴中这样深刻的哲理，这不是一个躺平的人能轻易思索到的。一个躺平的人也不可能体会到一头驴的艰辛、一匹马的远方、一条狗的沧桑和一群蚂蚁的步步为营，我甚至读懂了他的悲悯，他说：“老鼠应该有个好收成。”他是跟这个村子共同生长也共同休憩的人，房梁上的椽子、院前的木门、朽掉的树都是他的朋友，构成他的回忆、他的故乡。他说：“故乡是一个人的羞涩处，是一个人的隐秘。”这是对故乡最隐晦的解构、最深情的表白。他诉说黄沙梁的荒凉空旷，却用尽了所有丰富生动的表达，他在身边所有的牲畜身上学到了世间的全部道理。他说：“这里的每一件事物都蕴含了全部。”“我为啥非要在你的坑洼路上把腿走老，在你弥漫尘土和麦香的空气中闭上眼睛，忘掉呼吸。”我懂他说的。
他对孤独的解读：“每个人最后都是独自面对剩下的寂寞和恐惧，无论在人群中还是在荒野上。那是他一个人的。”对等级的解读：“一条狗若因主人错怪便赌气不咬人，睁一眼闭一眼，那它的狗命也就不长了。”对命运的解读：“刮风的时候满世界都是风，风一停就只剩下空气。天空若无其事，大地也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你的命运被改变了，莫名其妙地落在另一个地方。”对永恒的解读：“所谓永恒，就是消磨一件事物的时间完了，这件事物还在。时间在没有时间。”都是独特的，既清醒又独特。
我已经很久没有把刚读完的书又重新翻开的冲动了，但这本让我有些手不释卷。他不用浅白的那种提问回答的方式陈列他的生存之道，也不是娓娓道来循循善诱地为你提供导师级的解答，他就是说了他的沉默，说了他的注视、他的冥想，说了他酒到酣处、肉到口中时的爽快，他把他懂的，让你也懂了。他说：“我们都不知道风改变了所有人的一生。我们长大，长老，然后死去，刮过村庄的一场风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