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也是个招人喜欢的季节。我童年时,还不懂“天高气爽”这个词,就是觉得到了秋天,除了有些年份的“秋老虎”恼人外,天气就变得凉爽了,让人感觉舒坦;天好像变高了,湛蓝湛蓝的;云好像变少了,棉花糖那么白;颜色也挺丰富的,黄的、红的、绿的、白的、紫的……总之,秋天蛮可爱的。还没到农忙的时候,我喜欢看大野地里,悠闲吃草的牛、羊、驴。我就纳闷了,我们这片儿怎么就没有多少马呢?我没见过几匹马。父亲给出的解释是,马吃得多。哼哼,我的小脑袋瓜子就又想:牛也吃得不少呀,也是大肚婆、大肚汉!
秋天,好多农作物都成熟了,等着人收割。玉米长得高大,玉米棒子鼓着腮帮子,顶着一团乱糟糟的头发,不修边幅;大豆与玉米套种,总想和玉米比个子,终究比不过,气得炸开了豆荚;稻子周身黄灿灿的,谦逊地低着头,垂着一绺绺辫子……
在河北,我们管玉米叫棒子。春茬棒子8月份成熟,麦茬棒子9到10月份成熟。我喜欢擗棒子,左手抓住秸秆,右手攥住棒子,用力一扭,“咔嚓”一声,就把棒子擗下来了,顺手扔成堆儿,干脆利索!有些秸秆是韧的,不好擗,那就擗两下,擗三下,直到擗下来为止。用镰刀砍秸秆,打出车道,然后赶车装棒子,拉回家去。至于剩下的秸秆嘛,有时间就当天砍,没时间就改天砍,反正都得砍喽,青着或者晒干后拉回家去。那时候,棒子秸秆特别抢手,是喂牲畜的好饲料,也是做饭取暖的好柴火。
擗棒子是个辛苦活儿,在地里穿梭,叶子剌人,闷热不堪,但中间休息时,咕咚咕咚喝几口井白凉水,特别解渴;拿出些零食,垫吧垫吧,补充能量;还可以抄起镰刀,砍根棒子秸秆,捋掉叶子,剥掉外皮,嚼着吃,汁液甜甜的,渣滓得吐掉。棒子秸秆,就是我们小时候常吃的“甘蔗”啊。我们擗棒子,会顺手挑出嫩棒子,回家是烧着吃,还是煮着吃,那就全凭个人意愿了。
白露前后,就该出花生了。一家人齐上阵,豁地,拔花生,磕掉土,捡浮果,摆秧子,几垄地齐头并进,直到将自家花生出完为止。有一年秋天,我三个舅、我老姨、我二舅妈都来帮我家出花生。农村人干活往往这样,亲朋邻里互相帮忙。就见我家地里,大人小孩全算上,九口人,那叫一个热闹。老舅干活没多久,就嫌热,提议歇会儿。他从小受家里人偏爱,又闲散惯了,才结婚不久,还是个毛愣小伙子。我母亲呢,说再往前干点儿,到垄沟那里就歇息。如此这般,一回、两回、三回。唉,连我都看出来了,母亲在哄着老舅干活。那一次,老舅那个大人,着实被我这个小大人从心里嘲笑了一番。时光荏苒,老舅早已成为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他如今六十多了,外甥女都会满街跑了。
晒花生那几天,要看花生,防范有人顺手牵羊或者提前拾花生。拉花生前,母亲会带着我们将地翻一遍,拾花生。地里有一种肉乎乎的白虫子,俗称“土蚕”,是蛴螬的幼虫,也是令人厌恶的害虫,爱吃花生着呢。我刨花生时,会拿个罐头瓶子,装土蚕,拿回家喂鸡。我和弟弟都喜欢陪父亲看花生。他会燃起火堆,给我们烧花生吃。母亲不赞同那样做,说容易把偷花生贼招来。一次,父亲禁不住我和弟弟软磨硬泡,又烧花生吃,等我们吃完,他将花生壳、剩花生秧子、灰烬掩埋起来,想来个不留痕迹。怎奈,母亲仍然识破了我们的伎俩:“还瞒呢,花猫脸露馅了。”
收拾完花生,就该割稻子了。“咔咔”,镰刀锋利,稻子应声倒地。蚂蚱受了惊扰,四处乱蹦。我忘了割稻子,忙着和弟弟逮蚂蚱,用狗尾巴草将蚂蚱串起来,回家烧着吃,或炸着吃。弟弟爱吃炸蚂蚱,咸香酥脆。割完稻子,还要捆稻子、拉稻子、打稻子、晒稻子、装稻子;稻草呢,还横七竖八地堆在场地上,等晾干了、主人家不忙的时候才被垛好。晚饭后,我和对门三姐爬上草垛,仰面朝天,看星星、聊天。那一刻,天空浩渺,星光闪闪,微风徐徐,虫鸣声声,我们仿佛身处在海中漂荡的大船之上,仿佛整个天地都是我们的。
我小时候,还跟老太爷去荒界子上割过芝麻。老太爷吃素,吃油也只吃香油。那时候,村里有好多荒界子,多石多草,没人要,没人管。老太爷勤快,春天在荒界子上种芝麻,秋天推着小车去收割。在院子里平铺塑料布,将晒干的芝麻束倒过来,用镰刀把儿磕打,白芝麻粒就簌簌地落了下来。小小的芝麻,积少成多,装满了一袋子。老太爷将芝麻送到油坊加工,带回芝麻酱和香油。三奶蒸的大白馒头乐开了花,抹上拌好的芝麻酱,越嚼越香。
我童年时,号称“扎辫子的假小子”,挖过耗子窝。有一年秋天,我和弟弟下午受了母亲指派,去查看大西沟子的棒子地,结果到了晚饭时间还没回去。母亲急得不行,找来了。父亲左等右等,不见我们回去,也打着手电找来了。我们娘仨,当时正在自家棒子地里挖耗子窝呢,挖得不亦乐乎,已经挖了满满一袋子粮食,装不下的,就堆放在地上。父亲见到我们,长长舒了一口气,揶揄道:“急死我了!我还以为孩子没找到,又搭进去个媳妇呢。”我们没空闲聊,示意他赶紧过来帮忙。多出来的粮食怎么装回去呢?我的外套派上了用场,将袖口打结,外套铺平,装上粮食,纽扣一系,上下两端用草扎上,就又是个小口袋。我们回到家时,都九点多了。
我手上有疤,是耗子留下的。那是有一年在地里我发现个耗子窝,抄起铁锹就挖。那是个新窝,不长,里边塞满了白花花饱满的花生。我心跳加快,扔下铁锹,蹲下身子,伸手就往外抠花生,要和耗子来场粮食争夺战!结果,花生没抠出多少来,反倒把耗子惹急眼了。那家伙不讲武德,扭头就咬!“啊!”我疼得缩手,定睛一看,右手食指被咬出两个眼儿,直往外冒血。耗子敢做不敢当,趁机逃了;我呢,端了它的老窝。我手上的疤,是我当年勇斗耗子的见证。我每次跟人讲起这件童年趣事,必以“我手上有疤”开头。
那时候,多数秋天的晚上,我们是在劳作中度过的。院里的大灯亮起,我们一家人,就在屋前的阳台上,剥棒子,摔花生,或者挑豆子……有说有笑的,但手里的活计不停,就算我和弟弟是小孩子,也不惜力。记得有一年中秋节,我们在棒子堆前一字儿排开,比剥棒子,看谁剥得快。吃月饼时,听母亲讲后羿、嫦娥的故事,弟弟听得入迷,连手里月饼掉进棒子皮儿里都没发现;我呢,抬头看天,看那银盘般的月亮,好奇嫦娥是怎么飞上去的,又好奇嫦娥在广寒宫里过着怎样的生活;父亲呢,吃完月饼,又剥起棒子来,不时抬头看看我们,搭句话儿。
那时候,农村人家很少有电器。父亲买录音机后,我们能边干活边听广播、听磁带了。听广播,我们爱听《小喇叭》,听评书,听音乐;听磁带,我们只听张帝问答歌曲和戏曲《卷席筒》。哈哈,那是因为我家起初只有这两盘磁带,没有别的选择。那时候,差不多家家晚上抢工干活,没人嫌吵,我家放广播,隔壁老奶家正好跟着一起听。我同学的爸是镇长,他家买了台黑白电视机,好多人去他家看香港武打片,不好意思白看,就顺手给他家剥棒子。转年秋天,我家也买了台黑白电视机,我们看的第一部电视连续剧是《渴望》。我还记得,母亲拿起个棒子,唰唰剥了,扔进筐里,严肃地评判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刘慧芳是个好女人,跟了王沪生,命就变苦了,她要是跟宋大成就好了。”
母亲常说“人勤地不懒”,她的意思是你尽心侍弄大地,大地也尽心回报你。一年四季,这句话都适用。秋天,将这句话诠释得淋漓尽致。大地都将粮食果蔬给你了,你再不收回家去,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地与人,就是这样,相互给予,和谐共生,各司其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