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自幼因小儿麻痹导致右腿终身残疾。
年少时他曾梦想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可刚入学两天便黯然放弃——他深知站立授课是自己难以企及的事。后来他立志做一名木匠,凭着一股韧劲学成手艺,婚房里的家具,全是他亲手一凿一斧打造而成。
父亲天资聪颖、读书刻苦,可受制于身体条件,学业止步于高中。后来他顶职进入唐山市卫生防疫站,成为一名会计,成年后经人介绍与母亲结缘。父母成婚之初,爷爷奶奶嘱托母亲日后多照料身有残疾的小儿子。母亲一生恪守承诺,悉心照料病重的爷爷,陪护瘫痪五年的奶奶走完最后一程,却终究没能等到陪伴父亲老去的那天。
父亲在工作上向来自律要强,几十年如一日,每天七点半准时到岗。也正因如此,我常常是第一个守在校门口等开门的孩子。从普通会计,到工会主席、总务科长,再到财务科长,防疫站与其他单位合并组建疾控中心后,他依旧担任财务科长。身体的局限限制了他的晋升之路,却丝毫没有掩盖他的才干。当年单位派人去一家公司催款,众人一筹莫展,唯有他谈吐有度,顺利化解难题。
工作之余,他从不忽视家庭。他一边帮母亲打理摊位、照看生意,一边每天中午拖着残疾的右腿,骑行八公里回家给我做饭。我总劝他不必奔波,他却始终不肯。
后来我成家立业,本以为父母可以安享晚年,母亲却在我告诉他们怀孕后的第三天,身体查出异样。怕牵动我的情绪,影响孕期休养,父亲独自扛起重担,骑着电动车载着母亲四处检查,安排手术,术后全程陪着母亲化疗。2019年母亲病情反复,我们前往天津第三中心医院就诊,安顿好住院事宜,父亲执意让我先回去上班,只等手术时再来陪护。医院与酒店不过两三百米距离,对腿脚不便的他而言,却要走上近二十分钟。为了稳妥,他每天推着共享单车往返奔波。万幸的是,母亲的手术十分顺利。2022年因特殊情况耽误了母亲的复查,短短几日,母亲身体急转直下。父亲依旧想独自陪护,直到医生再三沟通,医院特批绿色通道,允许我和他轮流照顾,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送走母亲后,父亲说:“有山靠山,无山独担。”此后他独自生活,料理家务,凡事都不愿麻烦子女。这一生,他因为身体的缺憾,总要付出常人几倍的努力,才能拥有普通的生活。而他总说,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学会了骑自行车,有了代步的工具,便能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哪怕年岁渐长,刮风下雨,外出聚会,他都坚持自己骑电动车,我们多次提出开车接送,都被他婉拒。于他而言,电动车早已是他的第二条腿,是他不愿割舍的体面与独立。直到有一天,看到楼下静静停放的电动车,我才猛然意识到,世事无常,意外已然降临。
母亲离世前的那个端午,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谈母亲的身后事,母亲满心遗憾:“本想着等父亲走不动了,每天推着轮椅陪他买菜散步,如今再也无法实现。”此后每每看到旁人推着轮椅出行,我总会湿了眼眶,那对寻常夫妻触手可及的陪伴,却是父母一生求而不得的温暖。父亲最后一通电话里依旧语气轻快,挂电话后开窗远望,骤然发病缓缓跪倒在地。我总愿意相信,是母亲如约来接他了,这一次,他的双腿终于不必再承受世间的辛苦。
从小到大,我最依恋的人就是父亲。儿时旁人问我更喜欢爸妈谁,我永远执拗地选择父亲;他出差在外,我望着一桌饭菜,总会忍不住落泪,担心他吃不好饭;长大工作后,我给他添置衣物鞋袜,婚前更是把积攒的十万积蓄交给家里补贴家用。
如今收拾他的遗物,满屋子都是我为他准备的物件,前几日我们还一同畅想往后的安稳日子,转眼已是天人永隔,思念与悲痛,终究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