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绪论
1976年7月28日唐山发生7.8级大地震,这不仅是重大自然灾害,更是持续被仪式纪念、媒介重构的文化记忆符号。震后五十年来,报纸、图书、电视、电影、社交媒体、地震遗址场所等多元载体,不断重塑灾难记忆,媒介叙事呈现清晰转型轨迹:震后初期以英雄模范、集体救援、国家动员的宏大叙事为主;改革开放后平民个体创伤、家庭命运逐步进入公共视野;数字时代多元民间声音兴起、碎片化共情传播成为主流。
媒介技术从纸媒到视听媒介、再到数字社交媒体的迭代,彻底改变了记忆的存储、表达与传播方式。媒介不再是中立的记录工具,而是深度参与集体记忆建构的核心力量。2026年,恰逢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大量亲历者年事已高,记忆存在流失、偏差情况,因此开展口述史料抢救工作、梳理媒介记忆演变脉络、系统化传承抗震精神,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紧迫性。
二、媒介迭代下唐山大地震灾难叙事与媒介记忆的演化
1976年至2026年的50年间,媒介技术迭代、社会人文观念变迁、纪念文化持续更新,共同推动唐山大地震灾难叙事框架持续转型。灾难叙事是媒介记忆的话语载体,媒介载体是灾难叙事生成、传播、固化的物质基础,二者彼此依存、同步演化。其变迁由媒介传播逻辑、社会价值观、时代纪念需求多重因素共同塑造,整体划分为三个阶段。
(一) 纸媒时代——国家动员型叙事与统一化公共叙事(1976—1986)
1.媒介载体与传播形式
此阶段信息传播渠道集中,以传统官方报纸、印刷出版物与新闻纪录片为核心传播载体,采用自上而下的单向宣传模式。代表性媒介文本包含《人民日报》等主流报刊、《英雄的人民不可战胜》《抗震救灾英雄谱》等官方宣传出版物,并辅以专业地质工程著作补充宏观灾情记录。代表性纪录片包括《英雄战震灾——唐山大地震纪实》《军民团结抗震灾——唐山大地震实录》等中央级新闻纪录影片。
2.灾难叙事模式
此阶段叙事核心是灾后社会动员、稳定秩序、推动城市重建。叙事主体侧重抗震英雄模范、解放军救援群体,形成举国同心、集体抗震的宏大叙事框架。文本和影像重点呈现全国驰援、群众自救、恢复生产、模范典型等内容。个体丧亲悲痛、幸存者长期心理创伤等普通民众个体体验长期被弱化宣传,民间差异化记忆缺少公共表达渠道。
3.媒介记忆构建的形成
纸媒与早期影像共同建构统一化国家动员型媒介记忆,媒介主动筛选、规整零散民间经历,抹平私人情感与个体苦难体验,形成标准、范式化公共历史认知,奠定后世大众了解唐山大地震的基础记忆底色。
(二)视听时代:纪实反思叙事与人本创伤叙事(1986—2016)
1.媒介载体与传播形式
这一阶段电视机逐步普及,院线电影产业走向成熟,推动影像成为主流传播媒介,传播话语环境趋于宽松,媒介拥有更大自主创作空间。这三十年间影像纪实与人本创伤叙事成为传播核心形式。
大地震三十至四十周年纪念节点,央视、地方电视台推出多部地震纪实纪录片,大量借鉴口述访谈形式;《唐山大地震》院线电影、系列幸存者口述实录出版物面世,平民叙事正式走入大众视野,普通民众的个体经历获得稳定叙事空间。
2.灾难叙事模式
这时期,叙事摆脱单一宣传框架,走向纪实化、人本化反思叙事,宏大家国英雄模范叙事与普通个体叙事并行共存发展。媒介直面灾难残酷原貌,普通人的生死别离及造成的长期心理创伤、代际伤痛等家庭叙事成为叙事主体,创作者开始依托口述史料还原普通人灾难生存境遇。叙事功能逐渐从灾后全国动员转向生命关照、历史反思,在保留举国支援、城市重生的家国叙事底色的基础上,充分赋予普通个体生命苦难在公共媒介表达的空间。
3.媒介记忆建构的形成
电视、影视媒介拓宽记忆表达边界,催生纪实反思型媒介记忆。民间口述记忆传播方式获得公共渠道,官方宏大话语与民间微观叙事形成对话格局,普通人的私人情感汇入灾难集体记忆;官方、影视创作者、民间写作者三方共同参与记忆建构,集体记忆兼具宏观历史框架与个体生命体验,人文厚度与历史反思性显著提升。
(三)数字时代——多元共情叙事与全民参与式数字记忆(2016—2026)
1.媒介载体与传播形式
近十年,移动互联网、智能手机、短视频、社交平台普及,创作主体不再局限于官方媒体与专业创作者。线上数字纪念馆、口述史料数据库,可实现灾难记忆数字化永久存档;幸存者后代、文史爱好者、普通网民均可自主生产、发布记忆内容;抖音、B站、小红书等平台成为民间记忆重要阵地,实现典型人物与普通民众的叙事内容全网共存。
2.灾难叙事模式
进入全民参与的多元共情叙事阶段,碎片化私人叙事大量涌现,家族老照片、祖辈口述录音、个人随笔、影像剪辑等内容广泛传播,主流媒介长期忽略的细碎日常、隐性代际创伤得以大范围扩散。这一阶段的记忆形态呈现出鲜明的“交往记忆”特征——扬·阿斯曼指出,依赖日常交流的记忆一般不超过三代人,而数字平台恰恰为其提供了超越时空限制的固化载体。
3.媒介记忆建构的形成
数字媒介为阿斯曼所说的“交往记忆”提供超越代际时限的固化载体,民间碎片记忆、隐性代际创伤实现大范围传播,形成全民参与的多元共情叙事。但流量算法追求短期情绪共鸣,容易弱化历史深度与理性反思,给灾难记忆严肃传承带来新挑战。
五十年灾难叙事与媒介记忆同步转型,叙事视角从集体英雄模范本位走向集体与普通个体兼顾,传播主体从官方单向传播转向全民多元共同创作,叙事功能从灾后社会动员,逐步拓展为历史反思、创伤抚慰、代际记忆传承等方面,媒介形态随纸媒、视听、数字媒体完成完整迭代,宏大国家话语与民间个体记忆持续协商、互补融合,呈现当代中国灾难公共记忆文化走向成熟的整体轨迹。
三、抗震精神的诠释及其当代价值
灾难叙事与媒介记忆的持续迭代,不断挖掘、丰富抗震精神时代内涵,不同阶段差异化媒介叙事持续拓展“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精神意蕴。通过抗震纪念馆、地震遗址公园等实体纪念场馆及线上数字化口述史项目、数字纪念平台等在线平台相结合,才能够实现抗震精神常态化传播,深刻推动唐山城市文化发展,彰显出持久的时代价值与现实意义。五十年间,唐山抗震精神始终坚守“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核心价值,内核恒定不变,仅在历史演进中持续拓展时代外延。
震后初期,抢险救灾、举国援建、集体重建成为叙事核心,公而忘私体现在干部群众舍小家为大家,患难与共彰显于军民、邻里同心支援,百折不挠、勇往直前表现为废墟之上自力更生恢复生产。该阶段精神服务于社会动员与城市秩序重建,突出集体担当、家国同心,是特殊历史阶段凝聚社会共识、提振重建信心的强大精神支柱。
随着人文反思意识觉醒,社会对灾难的理解更加立体多元。抗震精神的根本内核得到传承巩固并随之延伸到人文维度。公而忘私延伸为社会责任与奉献担当;患难与共拓展出守望相助、珍视生命的人文理念;百折不挠融入对灾难的理性审视,在直面苦难的同时尊重自然规律;勇往直前不再仅仅指向废墟上的重建攻坚,也包含正视伤痛、走出创伤的精神勇气。公众回望灾难,不再仅仅聚焦重建壮举,而是更加尊重个体生命,辩证认识人与自然的关系,为传统抗震精神注入人文理性的时代色彩。
进入到数字传播时代,灾难叙事侧重历史铭记、创伤抚慰与代际传承。抗震精神内核进一步融入铭记灾难教训、强化防灾减灾、厚植人文关怀、推动记忆代际传承的当代内涵。通过数字口述史料、线上纪念平台等全方位诠释抗震精神内涵,使得抗震精神价值不再局限于地震抢险、灾后重建的特定历史场景,逐渐延伸为防灾科普教育、灾害风险警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精神支撑,成为永续传承的城市精神。
四、结语
本文以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为研究节点,依托媒介记忆理论,以纸媒、视听、数字三阶段梳理灾难叙事的迭代规律,对比典型英雄模范与普通民众双重视角下的记忆差异,梳理了官方公共记忆与民间口述记忆对话、互补、融合的互动关系。唐山抗震精神内核恒定不变,并随时代持续拓展内涵,构筑起唐山城市认同的精神根基。实体纪念场馆与数字记忆平台相辅相成,共同承担记忆留存、精神传播与防灾科普职能。唐山市后续仍需持续抢救亲历者口述史料、优化场馆多元叙事、完善数字记忆档案,实现抗震精神的永续传承。
【作者单位:唐山博物馆 本文为唐山市社会科学发展研究课题(TSSKL2026-009)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