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自然老
腊月将尽,雪压北墙,巷口那株古梅却先醒了。
虬枝铁干,皴皮如篆,一看便知是旧家物。花开得不多,三五朵抵着寒风,瓣边凝着冰晶,像谁把月光冻在了枝上。偏是少,反倒贵——满树喧哗不如一枝清醒。
每日清晨,巷中李叟必挟一竹杖来,立梅下,不言语,只仰看。有时袖里摸出半块饼,自己不吃,掰碎了搁石阶上喂雀。雀蹦跳着来,他笑,梅在头顶也似笑。
人问:“老先生,梅又不说话,您天天来看它作甚?”
李叟答得妙:“正因它不说话,我才来。”
二·梅之不老
世人说的“老”,数的是齿龄;梅的“不老”,在别处。
一棵树活过三朝人事,见过新妇嫁入、见过少年从军不还、见过旗换颜色而巷名不改——它的根早把时间嚼碎了,吐出的便是花。年年岁末,照样打苞,照样破雪,照样把一身冷香推过整条巷子。你说它老吗?
梅之不老,在于它从不追着春天跑。众芳争暖它退一步,专拣最薄最冷的日子开,开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不是我不肯热闹,是热闹里容不下这等清白。
李叟识得这一层。
他自己也是退过的人。退出了衙门,退出了牌局,退出了儿孙“您歇着我们来”的客气圈套。退到最后,只剩这株梅还肯跟他平辈论交——它不以他老,他不嫌它冷,两个都不赶时髦的,倒成了知己。
三·乐在识
“乐识”二字,最堪玩味。
识,不是认得名字、知道品种。是真认出另一个生命的骨相——
梅的骨相在枝:宁可扭结也不肯取直;
老叟的骨相在脊:弯了腰,颈项仍梗着。
乐,也不是嘻嘻哈哈那种。是一种极安静的欢喜,像雪落进空瓮,声息全无,你却知道满了。
某日黄昏,李叟立在梅下久了,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那皴裂的树皮。梅枝颤了一下,一朵花落进他衣领里。
他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得像被一个老朋友拍了拍肩。
四·结语
后来巷里人渐渐懂了:李叟看的哪里是梅。他是借着梅,看那个不被岁月腌透的自己。
而梅又何尝不是借着他的注视,确认自己仍未谢?
所以“李叟乐识不老梅”,读过来是一句话;读过去呢——
不老梅亦乐识李叟。
天地间这点两不相负的默契,比什么长寿方子都管用。
腊月廿三,灶王上天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李叟折了一小枝梅,插在门环旁的旧陶罐里。罐底没水,他就呵了一口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