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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唐山劳动日报

父亲的饭碗

日期: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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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4 副刊·文荟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的饭碗,总是比我们大一号。

父亲的饭碗是专用的。他最早用的碗是上沿有两条蓝线的大海碗,碗口很大,虽然不可能装下海,但装下我的脑袋绰绰有余。碗的瓷很普通,碗壁很厚,碗很重。父亲不在的时候我用过他的碗,嘴太小,粥都顺着嘴角流下来。端着也费劲,一顿饭下来,胳膊生疼,酸得够呛。父亲知道了,拍着我的脑袋说:“能吃不能干,就是大肚汉!”

父亲能吃,想当年,家里的戳瓢糨糊涂,能吃下满满三大海碗,还不算一大碗看不到油花的熬萝卜或者白菜。父亲吃饭也快。在村里吃食堂的年代,一大碗能吹得起泡泡的稀糊涂,深呼一口气,顺着碗沿一吸溜,碗里的热粥就剩下半碗,三下五除二,一碗粥就能见了底。

就是为了让碗里有口饭,父亲使出了他所有的力气奔日子。大冰郎峪到家三里山路,一般人背上一篓子走到家也得累得呼哧带喘。父亲一根扁担,一头一大篓子玉米棒子,走一步颤一下,一口气能走到家,进院倒掉,从缸里舀上一瓢水,一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对了,父亲喝水的时候,脖子一咽一咽的,仿佛能看到水顺着嗓子向下流的模样。

乡村的冬天很冷,晚上摞着的碗会冻在一起。化碗是我们每天早晨必做的事,把热水倒在碗里,热气腾腾,一会儿碗底就能和下面的碗分开。父亲的碗最大,总是压在最底下,也最后一个化开。那情形,像极了父亲的大手,把我们捧在手里,然后再看着我们慢慢长大,离开,开枝散叶。

在村里,父亲干庄稼活是把好手,人也勤快,七口人的地和树,收拾得井井有条。他视草如仇,每年都和那些灭不完的草进行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斗争。越是毒花花的太阳,他越是下地锄草,为的就是用毒太阳把草晒死。他穿的上衣后背总是有一大片白色盐硝,有时候干脆赤膊上阵,后背被晒成了酱色,就和母亲过年烧好的肘子皮颜色差不多一样。

父亲珍惜每一粒粮食。我们在碗里看到一个小黑牛子,或者小白肉虫子,就会大呼小叫,而在他眼里,这根本不算一回事,挑出去继续吃。印象最深的,有一次在窗户地吃饭,屋顶的燕子拉的屎正好掉在他的粥碗里,他淡定地用筷子把那部分拨了出去,回来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

家里人口多,吃饭的时候桌子正中摆上一盆菜,桌沿摆上一圈碗,桌边围坐着一家人,像极了盛开的花朵,有着分明的层次感。等着吃饭的时候,用手里的筷子叮叮当当地敲碗,父亲便会皱着眉头制止我们——因为不吉利,那些沿路乞讨的叫花子,就是用敲碗来求人施舍。大概是我们的碗敲多了,父亲怕我们饿着,端着土瓷碗的父亲,一直寻思着如何让我们把手里的碗换成铁的。在父亲眼里,换了粮本,有了工作,就是有了铁饭碗。

只要你们想上,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这是父亲对我们最为郑重的表态。只可惜,大姐混了两个初中毕业证,也没有换成铁饭碗;二姐初中都没有毕业便闹着打工,几年的工夫,先后为人妻母。

接下来就是我。父亲督促我换成铁饭碗的事,绝对是他蓄谋已久的一个阴谋,直到今天我也一直坚信不疑。

夏天是最忙活的。拔完麦子就先钻到棒子地里,把麦茬子翻过来,把土培在玉米垄上。满脑袋的棒子花,加上叶子拉的口子,又痒又痛。暑假上山,用小镐跟他一起,把栗树场全刮一遍,把坝台该垒的垒起来,把水盆该修的修好。这个时候最讨厌的是蚊子,花腿的那种,太阳刚一过,它们就上场了,一咬一个包,一拍一手血。还有大嘎虻,能把牛叮得直蹦,一咬就是碗大的包,又痛又痒,好几天才下去……

真的不想一辈子钻在棒子地里干活,也不想一辈子只修理我家的栗树场,更不想大夏天被花腿蚊子和嘎虻叮,只能拼命地读书……初三那年报志愿,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很现实,高中三年后是未知数,中专分高些,师范分低一些,咱不想吃大饽饽,就报师范吧。

结果从那年开始,师范的分数线是出了奇的高。虽然我超出分数线二十分,但以父亲那种谨小慎微的性格,暗地里肯定不止一次的脊背发凉,不过最终应该是很得意,他的小阴谋总算得逞了……知父莫若子,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在背地里想起的时候,那种笑眯眯的表情,还有双眼散发出的,心底最真实闪亮的光芒。

我换成铁饭碗带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房子翻了新,我也娶了妻,妻也生了女。父亲的碗也从土碗换成了白瓷碗,依旧很厚,上面印着红色的花朵,比原来的碗要精致了许多,但依然是全家最大的碗。父亲能吃、能干、心情好,看哪哪都顺眼,像极了生长在坝台边上的老栗树,枝繁叶茂,精气神十足。

后来小妹也嫁到了离家三十里地的地方,爷爷也睡到了后沟的栗树场里。家里的板栗树和责任田就直接划了出去,只剩下父亲和母亲两口人的地树份,这点地树就更算不了啥。只有在春天种地、秋天打栗子的时候,孩子们才会像北归的候鸟一样聚到家里,帮着一起收秋。父亲乐观、豁达的气质,也延续给了孩子们,塑造着一个家族的清澈和奔涌。

进县城住进楼房是全家生活的一个转折点。房子是全新的,厨具是全新的,碗筷也是全新的。怕父亲吃不饱,为他还是准备了一只海碗,能够装两小碗饭。碗沿上,紫色的花朵、金色的花叶,洁白的骨质瓷,碗沿轻薄,用手一弹,发出清脆的金属般的响声。

父亲对这只碗爱不释手,只是一年到头用到的时间不多。进城猫冬,是每年一场最为艰苦的谈判。地还没刨完,白菜还没收,酸菜还没腌,柿子还没摘……每件细小的琐事,都是他们在乡村多住些时日的理由。其实我理解他,一个农民对乡村的老家,有着难以割舍却又酣畅淋漓的表达。

猫冬三个月,父亲饭量不减,面条、粥要吃上整整两碗。天气好的时候,无聊的父亲会带着母亲把县城转悠个遍,把每条大小街道都绘在一张地图上。街道的名字,比我记得还准。他展示给我的那一瞬间,我确信,他们笨拙地找寻着一些娱乐,让这三个月的生活多一抹亮色。

县城的钢筋水泥楼丛,真的不太适合生长栗树、玉米。春节刚过,他就开始张罗栗树剪枝——这是他们回家最好的理由。每年过了正月初五,一天也不想多待,便吵着回到村里,只有回到与土地距离最近的地方,他们的心才踏实,才会激活他对生活的全部知觉。

就像中医的脏腑辨证,县城、乡村,还有父母和我们,是连在一起的,像肝胆、脾胃那样连在一起,少了哪个,都会让人有锥心的疼痛。母亲在秋天离开了,虽然和母亲吵吵闹闹一辈子,但母亲的离开对他的影响太大了。送走母亲的那年冬天,父亲听力严重下降,牙齿也明显松动,吃饭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风卷残云的父亲了,饭要稀一点,有时候还要加点水。

父亲很落寞,日渐蹒跚的步履,依然无法阻挡他内心的倔强,像春天剶下来的栗树枝子,哪怕散落在地上,也宁折不弯。地里该插的插上、该种的种上,栗树林水盆打好、树场刮净,院子里葱秧插上菜种上——就算一个人,也不能白吃饱当只嗑米虫。

终于有一天,父亲病倒了,一侧不能活动,口齿不清,仿佛是一棵半面树干朽空的老栗树,向一侧歪着,连棵杈都顶不住,一只手不自主地抓挠着,像是抓住每一份水分和泥土,挣扎着,试图做最后的蓬勃。躺在床上,他眼皮像老房的黑灰色的瓦片,低垂着,酣睡。大声喊他的时候,他才睁眼,细碎的阳光在眼睛里一闪而过。

父亲的饭量锐减。小时候看父亲吃饭,嘁哩喀喳,就算中药丸子到了他这嘴里,也会巴咂得特别香。可现在,他费力地吞咽,一颗小小的米粒都会让他呛上半天,憋到脸红脖子粗,半晌才安静下来。

那么强壮的父亲,也到了端不动一只碗、咽不下一粒米的地步!我努力拉着他的手,却无法阻止摧枯拉朽的衰老。他必须留在我身边,虽然我知道他肯定想家,惦记着地里的玉米、黄豆,树上的板栗、核桃,想念乡村的鸡鸣狗叫和土地青草的味道。

碗,还是原来的那只紫花大海碗。打浆机响过后,大米饭、炒青菜,再倒进碗中,就变成了半碗绿色的流食。

喂过几口,我问他:“味道咋样?”他呜呜哇哇,一个字也说不清,但我却能听懂。

他是在说:“味道挺好,味道挺好。”

那一刻,我和世界之间,只隔着一只海碗的距离。我透过这只海碗,感知世间沧桑,人生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