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孙愫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一场7.8级的毁灭性地震,让唐山这座工业重镇沦为一片废墟。在突如其来的巨大灾难面前,死亡与生存、小家与大家,成了每个人面临的最严峻考题。在这道考题前,唐山广大党员干部用鲜血和生命作出了最坚定的回答:公而忘私,舍小家顾大家。他们毅然从废墟中站起,成为群众最坚实的主心骨、最信赖的贴心人,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共产党人的崇高品格和精神风范
李玉林:飞车赴京报灾情
震后不到十分钟,开滦唐山矿工会副主席李玉林就从废墟中爬了出来。他被妻子推醒时,房屋已轰然坍塌——万幸两个大衣柜支住了预制板,他和妻儿幸免一死。将三个吓哭的孩子转移到院子后,他赤脚朝一公里外的开滦唐山矿狂奔:“井下还有几千名夜班弟兄!”
沿途惨状触目惊心,铁轨被拧成了麻花。跑到一个岔路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向右200米,是父母家,自己的大儿子刚好也在父母家。向左,是几千名仍在井下生死未卜的夜班工友。“人不能自私自利!”他咬紧牙关,将目光从家的方向收回,赤脚狂奔向矿区。
到矿后,只见绞车房全毁、通讯全部中断。确认井下的工友脱险后,当过兵的他瞬间冷静:这种级别的灾难,只有党中央才能调动千军万马,必须立刻进京报信!
在煤矿西门口,他碰到工友崔志亮开着一辆红色的救护车从风井赶来。李玉林异常清醒地对崔志亮说:“这辆车谁也不能动,你得听我的!”他想开车去找电话。从矿里出来,武装部干事曹国成也赶上来,另一矿友袁庆武也上车参与行动。因为找不到电话,李玉林意识到车要一直朝北京方向开,这样才有机会最快把消息传到北京。
他们争分夺秒。天亮时,终于驶入北京。李玉林等人被带进中南海。在一间会议室里,他向多位中央领导汇报了唐山的灾情。10时左右,中央成立了抗震救灾指挥部。当日,救援人员火速赶往唐山,大批救灾物资发往唐山……
李玉林的果敢,为中央决策“抢下了一个大白天”。
从北京返回唐山后,李玉林一头扎进救灾工作。直到震后第3天,他才见到妻子和孩子,并从妻子那里得知:他的父母、大儿子在内,一家14位亲人遇难。李玉林飞车进京报震情,成为一段传奇。后来,他接受过国内外500多位记者采访,做过900多场报告。他的名字被全国人民熟知。
如今,李玉林和工友们驾驶的那辆红色救护车已经陈列在唐山地震博物馆里。看到那辆救护车,人们好像还能听到他们焦急的呐喊、看到他们浑身泥水的身影。进京的路是泥泞坎坷的,但,李玉林和他的工友们的意志是坚定沉着的。
孟繁玉:大雨里喊出“党员集合”
同样的凌晨,丰南县董各庄公社双坨村,村党支部书记孟繁玉正在村东桃树园值夜班,被坍塌的土墙砖石埋住了半截身子。大队长张会文冒雨从村里赶来,拼命扒开碎砖,把他拽了出来。
当时,孟繁玉骨盆硌伤钻心地疼,他扶着张会文的肩膀站稳,雨水混着灰土糊了满脸,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赶紧组织党员扒人!”
他一步一瘸地被架着蹒跚走进雨幕中的废墟。这时村里已陆续有人从瓦砾下爬出来,孟繁玉扯着嗓子喊:“党员都过来!先救近处的,先扒活着的!”在他的召集下,十来名幸存的党员迅速组成救援队,分头冲向残垣断壁。
孟繁玉的二儿子孟祥云当晚在黄各庄教师进修班学习,震后不久竟背着一名砸伤的同学硬走回来。见儿子浑身是血却还扛着人,孟繁玉没顾得上问家里咋样,先让儿子把伤员放下,送去急救,自己拄根木棍重新指挥扒人。他倚在碎砖堆上,一遍遍高喊:“先救近处的,先扒活着的!”
而此刻,他三个女儿还压在自家倒塌的房梁下,老伴哭喊着独自扒砖石。等救援队腾出手帮忙扒开废墟时,大女儿已经永远闭上了眼。望着瘫坐在瓦砾上抹泪的老伴,孟繁玉嘴唇哆嗦半晌,只挤出一句:“我是党员!我是书记!当时我要是不组织咋弄啊!”
随后的日子,他强忍丧女之痛主持全村救灾。空投饼干、外地捐来的衣物,他一律收归大队统一分配,优先给重伤户和孤寡——自家明明该受照顾,他严令家人“一包也不许领”。他让人扒出自家存粮支锅做饭,先盛给伤残村民。
“父亲是把所有受伤的人都组织运走以后才转院到了吉林,3个月以后回来的,回来时还没太好,还是一瘸一拐的。”后来,他的小女儿孟淑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说,尽管父亲没有把大姐救出来,没有让二哥留下来救我们;尽管那时我们家也很艰难,却没能分到一点救灾物资;尽管以后二哥参军他一点忙也没帮上,但我们一点都不怨父亲,最佩服的也是父亲。“他没有私利,我们心里都踏实。”
敬佩的何止是他的家人,直到现在,虽然他早已经不在了,村里的老人提起他,都能讲一段地震时孟繁玉组织救援的故事,说他脾气暴,可正是这暴脾气在废墟上吼出“党员集合”,多救出好几条命。他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一句朴素的“我是党员”,重过千钧。
张勇:“我要与炮药库共存亡!”
1976年7月27日22时许,距28日还有最后的两个小时。
夜间10时班的工人,陆续下井了。开滦唐家庄矿通风区炮药库管理员张勇照例提前下井,进入工作岗位按规定交接班,经“清点库存,账物相符”,双方在接班记录上签了字,交接手续办理完毕,进入工作状态。
井下炮药库,是储存采煤爆破器材的地方,属于矿山“要害部位”。炮药房管库工张勇,当年26岁,中共党员,是一名复员军人。他到炮药库工作有几个年头了,为在矿山要害部位工作而深感自豪。他逐渐养成了一种习惯,对工作一丝不苟,严格遵守炮药库的管理制度和安全操作规程,始终坚持把炸药、雷管分别放在两个石硐里。库房是严禁烟火的,库内使用的都是防火电线、防爆电灯,每天都要检查一次电路,多年来没出现一次隐患性事故。他长年身在要害部位,时时刻刻警示自己“居安思危”。
手表的指针,指向凌晨3点42分,井下各采面支领炮药的人少了,库房显得很宁静。突然间,巷道剧烈地颠簸晃动,井下防爆灯都灭了!通向井上的防爆电话毫无声息。不一会儿,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巷道的寂静,几位炮工把剩下的炸药雷管交回并告诉他说:“张师傅,地震了!快走吧!”张勇办好接收手续,并没有走开。他发现还有炮工没有交回炮药箱,就坚定地等候在炮药库。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他的妹夫刘全德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大喊:“大哥,井下停电了!快走吧!大巷进水了!”张勇告诉他说:“还有炮工没来,我等他!”不一会儿,那位炮工交回了剩余的炮药,叫他一起赶快撤,张勇第三次谢绝上井!
大地震后,井下停电不能向井上泵水,意味着矿井将被水淹!井下只剩下泵房的李景贵和张勇了,李师傅再三告诫张勇:“淹了巷道就没法上井了,咱们一起走吧!”张勇回答说:“大哥你走吧!这么多炮药,为了矿山的安全,我不能擅离职守,我不走!”这是张勇最后一次拒绝离岗上井逃生……
当人们发现张勇时,已是3个月以后排水恢复生产之际。他静静地伏在炮药库那张办公桌上,留下了绝笔:“我是矿工,也是战士!我要与炮药库共存亡,这是我的职责。”为了确保矿山安全,张勇以身殉职,现场的干部和工人无不潸然泪下……当时,通风区的负责人说,张勇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满腔热血,一年四季默默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他的英雄事迹,在矿区广为传颂。
……
这就是大地震中的共产党员!
这就是危机时刻舍生忘死为人民的共产党员!
废墟旁、瓦砾上,在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下,唐山各级基层党组织和广大共产党员,迅速投入到抢险救灾工作中,他们临危不惧,义无反顾,舍生忘死,勇往直前,让鲜艳的党旗在废墟之上高高飘扬。
回首那惊心动魄的每一个瞬间,人民群众清晰而真切地感到:大灾大难面前,共产党员就是主心骨!正是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共产党员,用最朴素的选择,诠释了什么是“公而忘私”,什么是“人民至上”。他们是废墟上最坚硬的脊梁,撑起了一座城市的重生。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的唐山早已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每年的7月28日,人们总会想起那些在废墟中忙碌的身影——他们从未离开,他们用生命、鲜血和汗水铸就的抗震精神,早已成为这座城市最滚烫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