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风雨沧桑,四十载丰碑矗立。抗震纪念碑主设计者李拱辰先生匠心永存,用建筑为城市立骨;抗震纪念碑碑文主笔戴连第先生倾注心血,以文字为历史留痕;抗震纪念碑碑文书写者夏湘平先生笔刻初心,为精神铸魂。他们以各自的方式,把唐山的苦难、坚守、大爱与重生,凝固成一座不朽丰碑
在唐山市中心,一座巍峨丰碑默然矗立。它一头连着刻骨铭心的苦难岁月、浴火重生的城市史诗,一头接续烟火绵长的现世生活、岁岁安康的万家喜乐。
这就是唐山抗震纪念碑—— 一碑承载半世沧桑,一石见证山河新生。
春日晴空,广场上纸鸢翩飞、扶摇云际,与挺拔高耸的碑柱遥遥相映;盛夏晚风习习,市民结伴闲游、纳凉闲谈,清风拂过庄重碑身,送来一城岁月安宁。朝夕之间的广场烟火融融、生机盎然,孩童肆意奔跑嬉戏,清脆笑语随风飘荡;晨昏时分,市民在此休闲健身、缓步徜徉,悠然安稳的市井日常岁岁延续、生生不息。
1976年至2026年,五十年山河焕新,半世纪精神长存。抗震纪念碑迎着岁月风霜静静伫立,既是一座城市的创伤记忆,更是一座城市浴火重生的精神坐标。历经岁月沉淀,如今的纪念碑广场早已褪去肃穆沉郁的单一意象,化作唐山最富温情与底蕴的城市精神客厅,默默守望着唐山来之不易的祥和与繁盛。
建筑是无字史书,这座见证城市重生的丰碑,早已融入唐山的血脉与风骨,是唐山人民从废墟中站起、于苦难中奋进的永恒见证。碑身的每一块石材、每一道线条,都在诉说:唐山不曾忘记伤痛,国人永远铭记过往。
而令人惋惜的是,纪念碑主设计者李拱辰先生于2025年2月7日辞世,享年89岁;碑文题写者夏湘平先生已是97岁高龄,年迈体衰;亲历地震、执笔碑文的戴连第先生,如今也已78岁。
于是,我们循着历史遗存、档案史料、亲友追忆与城市记忆,拨开时光烟尘,还原这座丰碑从无到有的历程,读懂那些无法亲口诉说的赤诚与深情,致敬藏在砖石笔墨里的家国情怀。
抗震纪念碑主设计者李拱辰:
碑铸城魂,镌刻不屈的唐山脊梁
唐山抗震纪念碑诞生于震后10年,是一座城市对历史的敬畏、对重生的礼赞。彼时唐山面貌焕然一新,镌刻苦难、铭记大爱、传承精神,成为整座城市的共同心愿——建造一座属于唐山人民的抗震纪念碑,被提上日程。唐山市人民政府面向全国征集设计方案,142份稿件怀揣着对这座城市的敬意纷至沓来。最终,由李拱辰领衔的设计方案脱颖而出,成为定格唐山历史的最终答卷。
主设计者李拱辰先生彼时已是国内知名建筑师。接到设计任务后,他没有急于绘制图纸,而是一次次踏遍唐山的废墟旧址与重建新区,触摸这座城市的伤痛与倔强。在他心中,这座碑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有温度、有筋骨、有灵魂的精神图腾。历时一年多,李拱辰推翻十余稿设计方案,摒弃传统纪念碑的规整单一,用极具隐喻的建筑语言,将唐山人的苦难、坚守与希望,一笔一画融进图纸。四根直指苍穹的主碑柱,刺破阴霾、挺立天地,象征唐山人民在灾难面前顶天立地、永不低头;碑座28级台阶,暗合1976年7月28日这个刻骨铭心的灾难时刻,每一级都承载着不能忘却的纪念;8幅巨型花岗岩浮雕,串联起地震突袭、生死救援、全国驰援、重建家园的完整历史,定格下最真实的唐山记忆;北侧副碑以残垣造型为基底,不回避伤痛、不掩饰苦难,只为让后人永远铭记这座城市曾经历的浩劫与重生。
从方案竞标到精雕细琢,李拱辰耗时近两年,将每一处细节都注入情感与深意。他生前曾留下手记:“我设计的不是一座碑,而是唐山人的精神脊梁。”如今先生虽已离世,但他留下的这座丰碑,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依然巍峨挺拔,默默守护着一座城市的记忆,传承着生生不息的抗震精神。
抗震纪念碑碑文主笔戴连第:
文寄深情,书写不灭的家国大义
“公元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时四十二分,唐山发生强烈地震。百年工业重镇,顷刻夷为平地,万千生灵蒙难,满目断壁残垣……”镌刻在碑座上的760字碑文,文白相融、大气磅礴、字字千钧。半个世纪以来,无数游人驻足诵读,热泪盈眶。这篇震撼人心的碑文,主笔正是土生土长、亲历大地震的唐山人戴连第。
1976年那个漆黑的凌晨,地动山摇、家园崩塌。他目睹亲人离散、邻里相助,亲眼看见解放军官兵冒着余震冲进废墟救人,亲眼看见全国人民千里送粮、送物、送希望。灾难中的绝望与绝境中的温暖,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也成为他提笔撰文的全部底气。市政府征集碑文初稿后,他饱含一腔热忱,一气呵成,连夜创作了一篇1200字文白相间的初稿与一篇近800字的四言诔文。他以最质朴厚重的语言,还原灾难的残酷,见证人间的大爱,讴歌不屈的抗争。他创作的文白文稿被选中,唐山市委决定以此为基础,吸收其他稿件精华修改起草正稿。戴连第应邀参与碑文起草、修改直至定稿的全过程。
从初稿到定稿,历经数十次打磨,更得到魏巍、姚雪垠、孙犁、启功等文坛与学界大家逐字斟酌、审定定稿。短短760字,无华丽修辞,却道尽灾难无情、人间大爱,写透了唐山人民从绝望中重生、在磨砺中奋进的精神密码。戴连第说:“纪念碑文,既是替死去的亲人写的,又是替活着的人写的。死去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要长久地生活,死去的人也希望活着的人更好地生活。”
这篇碑文,早已超越文字本身,成为唐山人的精神家书,跨越数十载,依旧直抵人心。
抗震纪念碑碑文书写者夏湘平:
笔刻初心,定格永恒的精神信仰
文字铸魂,笔墨传情。震古烁今的碑文,遇上端庄苍劲的笔墨,才最终化作碑石上永不磨灭的印记。97岁高龄的夏湘平先生,是当代著名军旅书法家,也是纪念碑碑文的书写者。虽年事已高、无法受访,却以一生低调,诠释了“笔墨寄初心”。
1986年初,碑文最终定稿后,唐山市相关负责人专程登门,恳请时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启功先生推荐合适人选,为这座承载城市记忆与民族精神的丰碑书写碑文。启功先生思虑再三,郑重举荐夏湘平先生担此重任,并阐明两点深意:其一,大地震发生后,人民解放军冲锋在前、舍生忘死,是抗震救灾的中坚力量。夏湘平先生身为当时全军唯一的中国书协常务理事,由他执笔,既是对军民同心救灾的深情致敬,也契合了丰碑的精神内核;其二,隶书自秦汉以来便是碑刻经典书体,流传千年、经久不衰。夏湘平先生书法有“夏隶”之称,笔法厚重端庄、沉稳大气,具有自己独特的面貌,并被广泛认可,由他书写,既经得起岁月洗礼,也与纪念碑肃穆庄严的气质高度契合。
这份沉甸甸的邀约,不仅是对书法功底的认可,更是对家国情怀的托付。夏湘平先生接到邀请后,义无反顾接过重任,将对遇难同胞的深切缅怀、对抗震军民的崇高敬意、对唐山重生的满心期许,全部倾注于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之中。
拿到碑文文稿后,夏湘平先生没有急于落笔,而是先逐字测算篇幅、排布章法,结合隶书特点做整体布局,力求笔墨与碑文意境、碑石形制完美契合。据其子夏勇回忆,当年在书写用字上曾有细致斟酌:上世纪80年代初,国家全面推行简化字改革,最初方案拟以简化字加标点书写碑文。但中国书协与夏湘平先生一致认为,简化字用于传世碑刻,难以承载历史厚重感,亦经不起长久岁月推敲。经协商,最终确定采用繁体字书写、保留标点符号的方案,既恪守碑刻传世的庄重规制,又兼顾大众阅读的便捷性,让历史记忆既能传诸千古,也能直抵人心。为潜心创作,夏湘平闭门谢客、摒除杂念,精研半月,先后创作十余幅作品,反复比对、精益求精,最终选定气韵最佳、笔力最稳的一幅定稿。这幅作品字字沉稳厚重、方笔刚劲有力,融隶书风骨与魏碑气度于一体,是夏湘平先生同期创作的典型风格。无半分浮华张扬,却藏着历经沧桑的肃穆、直面苦难的坚韧,完美贴合碑文的深沉底色,更精准契合唐山人民压不垮、折不弯的精神气质。字里行间,是对逝者的缅怀,是对勇者的礼赞,更是对城市新生的祝福。这幅珍贵手稿,如今珍藏于唐山抗震纪念馆,静静诉说着那段初心不改的岁月。
碑文书写完成后,镌刻工序同样容不得半点马虎。纪念碑碑石选定在山东镌刻,夏湘平先生不顾辛劳,亲赴济南,现场挑选质地细腻、色泽沉稳的优质“济南青”黑色花岗岩,保证碑石坚韧耐久。为让笔墨神韵完整复刻于碑石,他全程紧盯镌刻细节,与刻字工匠悉心交流,逐笔逐划讲解笔法走势、轻重顿挫,细致敲定每一处镌刻深浅与刀锋角度,现场逐一解决工艺难题,亲手把关每一个环节,确保碑文字迹苍劲传神、毫厘不差。唐山抗震十周年之际,夏湘平先生还专程来到唐山,亲临现场瞻仰自己书写镌刻的丰碑,望着笔墨化作永恒碑刻,眼中满是欣慰与动容。
鲜为人知的是,受当年历史条件所限,纪念碑碑文落款处并未镌刻书写者姓名。对此,夏湘平先生始终淡然处之,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更未主动对外宣扬此事。在他心中,笔墨只为铭记历史、传承精神,个人名利轻如鸿毛;能为英雄的唐山书写城市记忆、镌刻民族精神,远比留名青史更有意义、更有价值。他说:笔墨为纸,历史为鉴,写下的不是个人书法,而是一座城市的记忆,一个民族的精神。
如今,97岁的夏湘平先生虽已年高体弱、不能提笔,但那些镌刻在花岗岩上的文字,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岁月洗礼,依旧苍劲清晰、熠熠生辉。无声笔墨,胜过千言万语;低调初心,见证赤子情怀。这位老艺术家以笔墨为媒、以匠心为骨,把最深沉的家国大爱,永远留在了唐山的精神丰碑之上。
五十年风雨沧桑,四十载丰碑矗立。李拱辰先生已逝,匠心永存,用建筑为城市立骨;戴连第先生倾注心血,以文字为历史留痕;夏湘平先生高龄静默,以笔墨为精神铸魂。他们以各自的方式,把唐山的苦难、坚守、大爱与重生,凝固成一座不朽丰碑。
时光可以抚平创伤,却永远抹不去记忆;岁月可以老去容颜,却永远不朽精神。在唐山大地震50周年之际,我们回望丰碑背后的故事,致敬那些默默奉献的创作者,更铭记这座城市用血泪铸就、用奋斗传承的抗震精神。
这座无言的丰碑,永远矗立在唐山大地,更永远矗立在每一个唐山人心中,诉说着:苦难压不垮英雄的人民,精神永传承,城市向新生。
李拱辰(1936—2025),1936年9月生于北京,祖籍河北张家口怀来县,1959年毕业于天津大学建筑系,同年分配到河北省建筑设计院,曾任河北省建筑设计研究院总建筑师、资深总建筑师,河北省建筑设计大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李拱辰先生从业六十余载,终身致力于建筑设计事业,参与或主持了众多重点城市建设项目的设计工作:1982年,石家庄火车站;1984年,唐山抗震纪念碑;1994年,上海黄浦新苑;1997年,昆明世博会河北园;2000年,石家庄人民广场;2003年,西柏坡纪念馆改陈扩建……其中,他最具代表性的设计作品——唐山抗震纪念碑。
戴连第,生于1948年10月,字退之,号九之一员,三上斋主。唐山师范学院中文系原书记、教授。唐山知名学者、文化名人,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诗词协会会员,唐山诗词学会名誉会长。唐山抗震纪念碑碑文起草者,独立或参与撰写并书写《唐山赋》《丰南煤河碑》《开滦赋》《南湖赋》《玉田麻山寺碑》《唐山兴国寺重光赋碑》《唐山师院赋》《唐山十一中培仁赋》等作品。
夏湘平,生于1930年11月,湖南湘潭人。曾任中国书协一、二、三届常务理事,主席团成员,创作评审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创始人之一,中国美协第三届常务理事,全国美展评委。2009年中国文联授予“从事新中国文艺工作六十年”荣誉证和奖章。
夏湘平的隶书疏朗秀逸,隶韵草情,意趣生动,自具面貌,世称“夏隶”。他所书巨型石碑《唐山抗震十周年纪念碑》《湖南汨罗江屈原离骚碑》《山西朝阳阁赋碑》三座巨型石刻,被中国书法界称为当代隶书的丰碑,这三件作品分别是他80年代、90年代、21世纪三个时期的书法作品,风格迥异,是夏老书法艺术不断求索、演进的实证。其书法作品还多次参加国内外大型展览,并被许多国家和地区博物馆、纪念馆收藏。
唐山抗震纪念碑碑文
唐山乃冀东一工业重镇,不幸于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时四十二分发生强烈地震。震中东经一百一十八度十一分,北纬三十九度三十八分,震级七点八级,震中烈度十一度,震源深十一公里。是时,人正酣睡万籁俱寂。突然,地光闪射,地声轰鸣,房倒屋塌,地裂山崩,数秒之内,百年城市建设夷为墟土,二十四万城乡居民殁于瓦砾,十六万多人顿成伤残,七千多家庭断门绝烟。此难使京津披创,全国震惊,盖有史以来为害最烈者。
然唐山不失为华夏之灵土,民众无愧于幽燕之英杰,虽遭此灭顶之灾,终未渝回天之志。主震方止,余震频仍,幸存者即奋挣扎之力,移伤残之躯,匍匐互救,以沫相濡,谱成一章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先人后己、公而忘私之共产主义壮曲悲歌。
地震之后,党中央、国务院急电全国火速救援。十余万解放军星夜驰奔,首抵市区,舍生忘死,排险救人,清墟建房,功高盖世。五万名医护人员及干部民工运送物资,解民倒悬,救死扶伤,恩重如山。四面八方捐物赠款,数十万吨物资运达灾区,唐山人民安然度过缺粮断水之绝境。与此同时,中央慰问团亲临视察,省市党政领导现场指挥,诸如外转伤员、清尸防疫、通水供电、发放救济等迅即展开,步步奏捷。震后十天,铁路通车;未及一月,学校相继开学,工厂先后复产,商店次第开业;冬前,百余万间住房起于废墟,所有灾民无一冻馁;灾后,疾病减少,瘟疫未萌,堪称救灾史上之奇迹。
自一九七九年,唐山重建全面展开。国家拨款五十多亿元,集设计施工队伍达十余万人,中央领导也多次亲临指导。经七年奋战,市区建成一千二百万平方米居民住宅,六百万平方米厂房及公用设施。震后新城,高楼林立,通衢如织,翠荫夹道,春光融融。广大农村也瓦舍清新,五谷丰登,山海辟利,百业俱兴。今日唐山,如劫后再生之凤凰,奋翅于冀东之沃野。
抚今追昔,倏忽十年。此间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宣示着如斯真理:中国共产党英明伟大,社会主义制度无比优越,人民解放军忠贞可靠,自主命运之人民不可折服。爰立此碑,以告慰震亡亲人,旌表献身英烈,鼓舞当代人民,教育后世子孙。特制此文,镌以永志。
唐山市人民政府
一九八六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