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孩子，是我始终放不下的牵挂”

震后，石家庄育红学校先后收养抚育唐山地震孤儿655名。本报与石家庄日报新闻联动，追忆唐山地震孤儿在石家庄育红学校的温暖成长岁月

泛黄的照片，几份老报纸，卷边的画报……走进石家庄市育红学校退休教师刘曙光家中，客厅的桌子上摆满了“回忆”。

50年来，每到7月，刘曙光都会把这些东西找出来翻看。“这张是苗苗和新新，总喜欢抱着布娃娃玩。”看着照片里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刘曙光陷入了回忆。“这些孩子，是我始终放不下的牵挂！”

1976年7月28日凌晨，唐山突发7.8级地震，4204名16岁以下的少年儿童痛失双亲。河北省委决定在石家庄、邢台等地创办育红学校，收养抚育这些“地震孤儿”。石家庄全市170余家单位同心协力，仅用15天便修缮好校舍、配齐生活用品。刘曙光主动请缨任教，那时，她27岁，女儿才8个月大。

“学校共接收655名唐山地震孤儿，是当时全国接收孤儿最多的专属学校。”刘曙光说。

当年9月8日，首批148名孩子来到石家庄育红学校，看着他们一张张挂满恐惧的稚嫩面孔，刘曙光心如刀绞：“好几个孩子和我女儿差不多大，还是个婴儿啊！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要当他们的母亲。”

在这所特殊学校里，师生间有着最纯粹的大爱温情。当年10岁的冯爽和妹妹弟弟相继入校，在她看来，这里是最温暖的家。师生们吃在一张桌，睡在一个屋檐下，老师们把细碎的关爱揉进日常，一点点焐热孩子们受伤的心。

痛失双亲、远离故土，灾难留下的心理创伤，始终萦绕在孩子们的心头。刘曙光记得，每到下雨天打雷，很多孩子吓得四处躲藏。“他们边跑边喊‘砸脑瓜儿’，我们就一个个去找，慢慢安抚。”有个小姑娘钻进水泥管，蜷成一团不敢出来。刘曙光蹲在一旁耐心开导，直到孩子伸出小手，才将她抱回宿舍，哄至安然入睡。

那段日子，刘曙光最牵挂的是保育班的5个孩子，其中党育新仅6个月大、党育红仅9个月。有一天，刘曙光看到党育红正吃力地啃饼干，初为人母的她泪如雨下，赶紧把孩子抱进怀里哺育，党育红吃得很香。可回到家，自己的女儿却没奶吃，只能冲奶粉喝。

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蹦蹦跳跳的孩童，党育新在育红学校生活的8年，是她一生都不愿忘记的温暖时光。她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戴上红领巾那天，老师悄悄送她一条新裙子。时隔数十年，那份满心欢喜依然难忘：“入队那天，我穿上新裙子，系上红领巾，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入校5年后，党育红被奥地利一对夫妇领养。临走那晚，党育红想抱着刘曙光睡，可由于种种原因，这个小心愿没能实现，这成了刘曙光永远的遗憾。“这么多年，每次想起这事我都难受，这些孩子真的就和自己的孩子一样！”摩挲着照片，刘曙光哽咽道。

2006年，唐山大地震30周年，刘曙光受邀到唐山看望当年的孩子们。“他们都长大了，甚至有了自己的儿女，但一见面还会动情地喊我妈妈，时间从未冲淡我们之间的‘亲情’。”刘曙光说。

那天，党育新也在人群里，看见老师们的瞬间，积攒了多年的思念一下子涌上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今年81岁的退休老师张占修，同样亲历了那段温情岁月。那几年，他将全部精力都扑在孩子们身上，常年驻守在学校，引得自己的子女“吃醋”，几次闹着要去学校找爸爸，他都硬着心肠拒绝了。

为守护孩子们的脆弱心灵、规避二次伤痛，“当时学校有条不成文的规定，避免用‘父母’‘家乡’等字眼，更不能带自己的子女入校，所有老师和工作人员都默契遵守。”张占修回忆。

张占修家里珍藏着一本相册，里面有育红学校的孩子们捏泥塑时专注的眼神，有探访赵州桥、大佛寺时好奇的面孔，更有离校前合影的温情瞬间，一幅幅照片串起孩子们的成长轨迹，也镌刻下育红学校最动人的温度。“我既是美术老师，也是摄影师，我用镜头记录下孩子们的成长，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爱着、关注着他们。”张占修说，至今他还能不假思索地叫出照片上这些孩子的名字。

随着唐山城市建设的逐步恢复，1984年，最后一批176名孩子被送回唐山安置，育红学校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离别那天，老师们站在月台上，依依不舍送别孩子们。党育新看到老师们在偷偷抹眼泪，她还不知道，这个装满她整个童年的“家”，以后再也回不去了。回到姥姥家，很长一段时间党育新都盼着老师像以前一样来接她回“家”。

从热闹的集体生活，回归到家庭生活，党育新许久才适应。看见别的小朋友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回家，她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好奇有爸妈的家，到底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她最爱去邻居家串门，饭桌上一家人说说笑笑的画面，她在心里羡慕了好多年。

如今，作为特殊时期的印记存在8年的育红学校，已经成为石家庄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育红学校虽然已经远去，但根植其中的爱心与奉献被传承下来。”石家庄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党委委员、党群工作部部长杨爱国说，校园内至今悬挂着当年育红学校的老照片，所有相关史料被编纂成册，留存存档。

当年在地震中受惊的孩童，如今早已步入中年，各自拥有了安稳生活。党育新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把小女儿养大，守好自己的幸福生活。冯爽也步入“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正尽心照顾着一家老小。而刘曙光、张占修这些老师们，依然关注着那些孩子的消息，希望下次见面亲口告诉他们，“老师时时刻刻惦念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