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内,松柏苍翠,肃穆安宁。黑色的唐山大地震罹难者纪念墙下,一束束素色鲜花依墙而立,默默诉说着跨越五十载的思念与深情。
7月6日上午8时许,一阵低沉的电具打磨声骤然响起,让周边游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循声望向纪念墙,只见雕刻师彭丛宾正手握电刻刀,在光洁的黑色大理石上小心翼翼地雕刻姓名。这一天,他要为65位地震罹难者完成姓名的补刻和勘误。在他身后,专程从山东赶来的岑女士手捧鲜花,凝视着刚刻好的母亲的名字,眼眶渐渐泛红。
“我的父母遇难时都正值盛年,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永远定格在了1976年的唐山。”岑女士说。今年5月,她致电公园客服中心,通过查询系统确认父亲的信息后,按规范流程提交材料,为此前未录入纪念墙的母亲完成了补刻申请与审核。“能在50周年纪念日前夕,看到父母的名字一同刻上这面墙,我感到很欣慰。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不止我们做子女的始终记着他们,这座城市也从来没有忘记每一位遇难同胞。我对唐山这片土地,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情感。”
1976年7月28日,那场7.8级的大地震让百年唐山夷为墟土,24万余同胞罹难。漫长岁月里,不少家庭没能找到遇难亲人的遗骸,每逢清明、“7·28”纪念日,市民们只能在街边路口寄托哀思。
为了给唐山人一个共同的祭奠之地,2008年4月,我市依托留存的珍贵地震遗址遗迹,以“敬畏自然、关爱生命、探索科学、追忆历史”为核心理念,打造国内首个以“纪念”为主题的地震遗址公园,同时规划建设容量24万余个名字的唐山大地震罹难者纪念墙。
今年58岁的孟庆江是纪念墙的主雕刻师。2008年春,他带领团队接下了这份艰巨而又神圣的任务。为了让每一个名字都端庄肃穆,经过反复比较,特意选定森隶书体,要求每道阴纹的雕刻深度严格控制在1.5毫米,既保证露天环境下字迹长久清晰,也让每一笔刻痕都盛满对生命的郑重。
那些日子里,孟庆江和工人们吃住在工地,从工人技能培训、名单制版审核到刻版喷砂上色,每一道工序都怀着敬畏之心反复核对,绝不让一个名字出错。时间紧、任务重,工人们轮班作业,机器24小时不停转。最初参与雕刻的工人有100余人,后续为了赶进度,团队逐步扩充到300余人。“有人熬得撑不住了,马上就有人顶上来。”孟庆江说。
孟庆江是丰润区人,当年大地震时,他的3位亲人不幸遇难。在他的团队中,大部分工人也都是唐山人。“身为一名唐山人,有信念、有责任要把这项雕刻任务完成好。我们不是在刻字,是把一个个曾在唐山街巷里鲜活走过的生命,郑重安放到这面墙上。”凭着这股强烈的使命感支撑,孟庆江和他的团队铆着一股劲,加班加点,精益求精。最终,所有名字的雕刻工作在2008年7月22日提前完成。
“这面墙是唐山人的专属精神寄托,给24万余遇难者安了家,让老百姓能和逝去的亲人面对面诉说思念,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安心,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全部意义。”孟庆江说。
2008年7月28日,高7.28米、长493米的唐山大地震罹难者纪念墙落成开放。黑色花岗岩墙面庄严肃穆,24万余个镏金隶书名字在阳光下静静闪烁。这座从废墟中重生的城市,终于有了一个安放全体市民共同思念的精神地标。此后,每到清明、“7·28”纪念日,纪念墙前总会摆满素净的鲜花,前来祭扫的市民驻足在熟悉的名字前,把深藏心底的思念,慢慢说给长眠的亲人听。
刘怡出生于大地震后的1977年,大地震夺走了她素未谋面的哥哥和姐姐。“纪念墙上可以触摸得到的名字,让我实实在在感受到,哥哥姐姐都曾鲜活地存在过,漂泊了多年的思念,终于有了归处。”在纪念墙前,刘怡既是前来祭扫的市民,也是坚守公益十余年的志愿者。早年祭扫时,她发现不少老人不会查找亲人名字的位置,便主动上前帮忙。后来,她意识到个人能力有限,便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了“一滴水”义工公益群,在公园客服中心的指导培训下,每到祭扫高峰,志愿者们便集结到岗,为前来祭拜的市民开展服务。
“早些年来祭拜的,大多是亲历过地震的高龄老人,一看到墙上亲人的名字就忍不住神伤落泪,我们就陪在他们身边,慢慢安抚情绪。”刘怡自己没有亲历过那场地震,却在一次次志愿陪伴里,对这段历史生出了越来越深的共情。有位抗震老战士年年带着烟酒来,对着墙上战友的名字说说话,把当年救灾的故事讲给年轻志愿者听;一位四川老人坚持多年独自来唐山祭奠妻儿,一直受“一滴水”义工的照料,去年他由孙子陪同前来,“老人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过来,他特意叮嘱后辈要把这份对亲人的念想记下去,替他来唐山祭拜。”刘怡感慨地说,“我一直相信爱出者爱返。当年唐山受全国驰援,全城人守望相助,坚强地站起来,建设了今日繁荣的新唐山。这份温暖和力量已跨越了半个世纪,如今该由我们接过来,好好传递下去。”
据了解,由于当年建墙时的名单来源较多,有档案局的名单,也有面向媒体、社会征集的名单,很多名单都是靠记忆和手写,错漏的情况难免发生。“从纪念墙建成起,罹难者姓名补刻工作就从未停歇。这些年我们累计补刻罹难者姓名3413人,勘误594人,截至目前,纪念墙上总人数已达247986人。”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游客服务中心部长张华介绍。
每一个逝者的名字,都是生者心中一份重若千钧的惦念。不少提交了补刻申请的群众放心不下,常打电话询问办理进度,客服中心的工作人员总会耐心跟进、逐一回复。由于年代久远,部分群众为罹难亲属开具相关证明时遇到了各种问题,工作人员便主动帮他们理顺流程、妥善解决。“我们多费一分功夫,逝者的名字就多一分准确,生者的思念就多一分踏实。”张华说。
雕刻师彭丛宾来自保定市曲阳县,今年是他为地震罹难者补刻姓名的第十个年头。经他手镌刻的名字里,有些遇难幼童没有留下正式大名,只能以“某某之子”“某某之女”替代。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每次刻到这类名字,他的心情都格外沉重。“补刻时看见家属在旁边哭,我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只想着把每一笔都刻得周正稳妥。经常有家属刻完字后特意过来跟我道谢,还有老人拉着我讲当年地震的往事。”彭丛宾说,这些年来,他感受到了唐山人骨子里的真挚热忱,“我在唐山生活了十多年,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唐山人,更要完成好补刻这项工作。”
每一次补刻与勘误,都是对生命的敬畏、对历史的负责。
近年来,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通过媒体广泛宣传补刻流程,持续完善电子信息数据库,优化姓名查询服务,简化办理手续提升效率。张华表示,补刻工作没有截止日期,只要还有家属带着牵挂来申报,他们就会一直做下去,不让任何一份牵挂被落下,要让每一个名字都有归处。
转眼间,唐山大地震已过去了50个年头,黑色的大理石纪念墙已巍然伫立了十八载。纪念墙上金色的名字闪耀如初,7.28米高墙下的鲜花年年如期盛放。这面刻满名字的黑色石墙,早已不再是简单的纪念建筑,它是24万余罹难同胞的永恒归宿,是一座城市从苦难中站起来的鲜活见证。
清风穿过纪念墙的缝隙,温柔掠过每一个镏金的名字,那些从未被遗忘的生命,永远和这座重生的城市紧紧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