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唐山劳动日报

穿行在唐山高架钢铁绿道上

日期:07-19
字号:
版面:4 副刊·文荟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国强

1

我在大城山下起步

一抬脚就迈入4万年前

远处有遮羞的树叶和生着獠牙的大象

四周有雷电的余火和深藏呓语的洞穴

姜将军的利剑和陶器上的渔网纹,在此

精细的骨针和惯于走弯路的炊烟,在此

当一场落花成为又一个春天脱去的旧装

一双手从陡河中捞出月影

我清楚地看见,阳光

总是覆盖在灰尘和冰雪之上

人通过呼吸的间歇,给四季

留下月份,给鸟、神兽和水怪

留下鸣啼、歌声和吟诵

给东方、西天留下朝霞、晚霞和直的树干

我更看见,唐的花椒寺

在半山腰向春天也向秋天打开山门

元的狼烟吞没一个村庄

又吐出一座城池

辉映着明的窑火

一条喷着粗气的真龙叫出清咳血的吼声

大地一抖,人戴的帽子就落了

对面山上铁菩萨的脸就露出了金子的笑容

我还看见,从石头里蹦出的火星

把土炕烧热也把黑暗中的眼睛点亮

小山迷人的烟火气

是用乌金大价钱换购的

紧跟在一群穿着窑衣的匍匐人身后

那些炫目的牌匾才得以一一矗立起来

街道拐弯的地方

就是一处与曙光相联系的交通站

有声音传来:再紧一紧

依山的陡河这条老式的腰带

把信心勒进骨头里去吧

坚持着再往前走一段

一种生活就到头了,一种新生就开始了

2

往南

过龙泽路,穿越凤凰山

到文化路与西山道的交叉口驻足

一个人,凝固成这个七月的一个结

西北方向

西北井工房里

一个多子女矿工家庭的老小

随着风箱拉动的煤火越蹿越高

从火炬小学

到由小学改成的一所中学,几经挪动

他一直没能突破孩提的疆界

心一软岁数就变得更小了。打开刚买回的

鲁迅著作,他迅速滑入

一片不解的茫然

似乎只有坐在小人书铺子的小凳子上

他才能够感受到自己坐姿的优美和正确

那个人是我

西南方向

去小山的上坡,母亲将我当拐杖拄着

这成为我一生中对她老人家最大的帮助

街角文具橱窗的玻璃将我的魂儿攫走了

我在心仪的书本夹子前挪不开脚步

回来的小山下坡,路过父亲下井的煤矿

井架上旋转的天轮告诉我

这里的太阳和月亮同大

它们是叠在一起运行的,它纺出的光明网

极大,却是我们的肉眼所无法看见的

西北方向的庄稼地

与西南方向的大世界

西北方向的煤矸山

与西南方向的乌金火车

西北方向家的白炽灯

与西南方向商店的霓虹招牌

它们以黄大楼为中间点

在两个方向上相互吸引和相互拉动

其作用力在城市的每一个部位上凸显

我感觉只在其间才走了几趟,十几年

就过去了,一个小孩儿就突然长成了一位大人

3

继续往南

贴着新华道

进入抗震纪念碑广场

我在此同样把面北当作正向

从28级台阶上往下走

进入到那个比碑体还要沉重的时辰

我触摸到了那个炎夏的冰点

又一次被突降的寒冷烫伤

一道道突起的震波将这座城市从地上弹起来

又摔下去,如此反复多次

家碎了,血缘碎了,眼里的光碎了

铁轨扭曲了,时间扭曲了,日子扭曲了

我从呛人的烟尘味中嗅到了死亡贴身的气息

我从嘴里咳出深渊之声

当一座城市变成了一片废墟

当一片废墟堆起来一个巨大的殇

当一个巨大的殇堵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请问,在这里

还有谁的说话不是带着一种哭腔?

还有谁的哭腔不是一种破烂不堪的语调?

军帽上的五角星及时赶来了

在巨大的阴影上散落开明亮而温暖的星星海

穿白大褂的天使及时赶来了

在空场上支起镇痛止痛去痛的帐篷

我吃上了直升机空投下来的大饼

我是含着眼泪将食物一口口吞下去的

从中我吃出了面粉中的筋道劲儿

我发誓我要用命

记下这两面都烙有火梅花的恩德

一双捐赠来的条绒布鞋穿在我的脚上

被人捧在手上的感觉让我心生有益的愧疚

自己家的简易房还没有搭好

我的亲人们就开始去上班了

震波还在体内的神经中不停地觳觫

我的亲人们却已能稳稳掌握命运的平衡了

在中国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的诞生之城

升井的黑色煤河又开始在轨道上奔流了

在中国第一桶机制水泥的诞生之城

炉内的原料又在悄悄分解着新的光荣了

在中国第一件卫生陶瓷的诞生之城

火焰内部的晶莹璀璨又在堵着窑门口了

唐山,中国这个能干的儿子

如今,脸上映着中国近代工业闪亮的曙色

正在用尽职尽责的劳动分散身心上的

双重疼痛,受过伤的肩膀

缠着绷带

依然挺立成不屈的砥柱,接着为新中国顶门立户

4

天冷了

我在母亲遇难的屋角

为她烧了一件干净的上衣

灰烬的黑蝴蝶不肯飞去

围着我转,翅膀的手语打出我的乳名

在洒满我们泪水的废墟上

泪水和废墟是一同被清走的

沿着简单扒通的居民区街道

震后的春天携带着她的杨树吊扑面而来

5

接着往南

与插叙一般坐落在路边的唐山风情小镇

擦肩而过,跨过南新道

在唐山影视基地平房的玻璃窗前留一个旧影

震后第六年,天翻地覆

震后第七年,日新月异

震后第八年,风景如画

我亲眼所见一间花房

拆除了顶盖、四壁和梁柱,在城内四下铺开

一城的从容镇定、坚韧顽强、踏实朴素

在一城那么多人的内心深处珍藏

成为他们眼里的光

成为他们血液中大海奔腾不息的如歌的潮声

50年的悲壮

50年的崛起

50年的英勇

浇筑在每一座高楼大厦的承重墙中

又通过玻璃幕墙反射到整个天空之上

在这太阳、月亮金、银两个手指肚

轮番滑动的超大手机屏上

可见50年我们头上的白发中

没有任何一根仅仅是为苍白树立的

可见50年大树所添的年轮中

没有任何一圈是完全搂着空虚的

可见50年天边所挂的彩虹中

没有任何一弯不是向付出的雨水鞠躬致敬的

50年的荣耀

50年的华彩

50年的卓绝

远远重于一声叹息

50年的坚韧

50年的奋争

50年的开拓

都在大地上摆着呢

抹不去,推不倒,是生着根儿是长着蔓儿的

在土地深处抓着呢

在梧桐树的悬铃上摇着呢

在这穿城而过的钢架绿道上焊着呢,请看吧

6

从故事中走出

继续登上高架桥

横向穿过纵深的建设路

往前稍微一拐就到了南湖公园

这里的整个西面都在铺展着

邀你进入到凤凰涅槃的实地,去见证神话

一块地挖空了

一座城站起身了

一湖一湖水又注满了

白云、鸟鸣和星月都可以在潋滟的水光中 安居了

芦苇、垂柳和桃树是我十分熟悉的三位父 老乡亲

我来这里的山水画中走走

一身斑驳的光影

恰可描绘我沧桑的面目与多愁善感的内心

不止在旁边的鸿宴

不止在前方的唐山宴

总会有一张饭桌,用念想柱

支起,桌布是一方揭不去的月光

一顿饭

一顿笑脸与笑脸紧贴在一起的饭

一顿眼神与眼神相互说话的饭

一顿所有座位都需要一一坐满的饭,现在开吃

这顿饭值得我们千里奔赴万里奔赴千万里奔赴

孩子的吵闹是不可缺少的

大人的唠叨也是不可缺少的

烟气中,餐桌旁的人物

换了一茬又一茬,而那些笑意大同小异

祝福的话大同小异

锅碗瓢盆相互磕碰的声音,大同,小异

作为家

作为故乡

作为籍贯

这里已成为一种方向

屋檐上的一粒雪

化了2026年的正月

又将结出,2027年的,正月

我站在龙山阁上

面向东北眺望远处的大城山

在这两山的对望中

我听清了大城山对天空和大地说出的话:

所幸:在凉的石头堆中

大量的热的心已成为其中的精品

这些石头即使被烧成齑粉

也是在为人世间增添一捧白的石灰

作为在这座山上居住过多年并从中走出来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软

他怎么可能没有棱角

他怎么可能不把硬当作必备的能力和功夫呢

这些石头

这些普普通通的石头

是4万年的沉稳

是4万年的坚定

是4万年的担当

在4万年后仍像4万年之前一样凸显在那儿

是唐山,这艘风雨之船的,压舱石

(本文摄影 赵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