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连辉
滦河,是流淌在我记忆深处的母亲河,也是滋润我成长的英雄河。滔滔滦水,流淌着无数勇士捍卫山河的青春热血。84年前,两位前辈浴血滦河两岸驱倭寇,滦河回荡着他们抗击倭寇的枪声,响彻着他们保卫山河的豪迈誓言……
两位前辈,一位是我的四姥爷李方州,化名石明,迁(安)青(龙)平(泉)联合县三总区首任区委书记。一位是与他有生死之交的战友欧阳波平前辈,冀东八路军十二团团参谋长兼一营营长。1941年,两位前辈密切配合,率领抗日军民,开辟出今迁安市最早的抗日基本区(根据地)。不幸的是,他们均在冀东抗战最艰苦的1942年,先后牺牲在滦河附近。由于历史原因,方州姥爷捐躯后被尘封。自2004年起,我历时18年为其查证、奔走,其间,我从家族记忆中“结缘”欧阳波平前辈,获悉他捐躯70年,没有湖南老家亲人到陵园祭扫,抗战事迹同样被埋没。自此,我开启漫长寻踪之旅,为前辈寻亲、陵园扫墓、著书传播英雄抗战事迹……我挖掘考证碎片化的史料、打捞民间记忆,最大限度还原前辈征战冀东的足迹。
欧阳波平,湖南人,早年为国民革命军十九路军军官,曾浴血奋战在“一·二八”淞沪抗战战场。因不满国民党反动政府的卖国政策参加了红军,历经二万五千里长征。1938年从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毕业后,来到平西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随营学校任军事教员,不久担任冀东主力团十二团首任团参谋长,后兼任一营营长,征战冀东。欧阳波平智勇双全,神枪百发百中,霹雳伏击出其不意。他参与指挥或独立指挥冀东抗战多个经典伏击战,每次战斗他总是冲锋在前。1940年7月28日,白草洼伏击战,他利用有利地形,手托一支三八式步枪,以极为精准的射击技术封锁敌人火力点,杀伤敌人最多。1942年7月16日干河草伏击战,他率一营扭转胶着战局。1942年8月8日清晨,欧阳波平率一营在迁青平联合县三总区所辖北戴营、彭家洼、彭家洼龙虎山等地巧妙布局,围歼号称“常胜军”的日本关东军原田东两中队。龙虎山激战中,欧阳波平击毙鬼子重机枪射手,扫清部队冲锋障碍,随即率战士冲向敌群,与鬼子展开白刃战。最终全歼原田东两中队75个敌人。
时近中午,部队打扫完战场到南戴营村一棵皂荚古树附近集合,欧阳波平给干部战士讲话。这时,警卫员高立忠递过来一支缴获的王八盒子枪,不幸的是,枪中子弹击中了欧阳波平腹部。瞬间,欧阳波平肠断外流,血涌不止,脸色蜡黄,鲜血染红他脚上那双心爱的白球鞋……欧阳波平强忍剧痛,嘱咐群众及时转移,任命一连连长马骥代理营长,率部队转移到长城脚下的小关村休整……因失血过多,欧阳波平不幸牺牲。午饭后,在蒙蒙细雨和啜泣声中,一营干部战士迈着沉重脚步向营长告别。此刻,欧阳波平的遗体装殓入村西一口大栗木棺材里。部队离开南戴营后,抗日群众为避免日寇对烈士遗体报复,迅速就近掩埋彭家洼伏击战四个战场牺牲的干部战士遗体。欧阳波平的遗体与北戴营战场牺牲的战士遗体散埋在村西北高岗上。抗战胜利后,北戴营群众根据当年特殊标记,为每位烈士坟头树立青砖,刻上简单标识。1953年春天,有关部门起出波平的棺柩,北戴营赵忠母亲捐出自己的栗木棺材,重新装殓欧阳波平的遗骸,运往华北军区烈士陵园。
欧阳波平两年多时间踏遍冀东大部分土地。迁青平联合县三总区(今迁安城北)辖区成为这位神枪营长生命绝唱处。他临终前嘱咐代理营长马骥率一营转移小关村,那是他作为指挥员的最后职责,为部队寻找安全休整地。小关村因北面长城有一小关口,取名小关,抗战期间化名门里。这里是李方州流动区委常住地。欧阳波平深知,尽管义兄不在了,那里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彭家洼鏖战后,部队消耗太大,亟需寻觅相对安全处进行休整、补充物资。
北戴营有幸,暂厝安息一位踏遍大半个中国驱倭寇的一代战神的躯体11年之久,从此,这片热土凝聚一股英气。在欧阳波平遗体安葬处,有一条汇入滦河的支流,叫凉水河。滦河有幸,注入一位威震敌胆神枪手的湘江魂魄。北戴营是我母亲的姥姥家,小关是我父亲的姥姥家。母亲少年时在肖家庄李家大院多次见过波平与方州姥爷深夜商讨抗战事宜。父亲的老舅郭钱家是抗日堡垒户,少年时父亲住舅爷家,不止一次见到八路军干部,父亲也许见过波平……
我始终感觉与波平姥爷存在一种特殊缘分。他相貌帅气、能诗会画、智勇双全,这样的形象正是自己少年时期的八路英雄偶像。2013年清明节,我在冀东烈士陵园纪念馆第一次看见前辈的照片时,感觉特别亲切熟悉。在墓地,我跪在前辈墓前,呼唤他“姥爷”。自此,我开始为前辈扫墓,每年春节、清明节都要到唐山、石家庄两个烈士陵园献花、洒酒缅怀,风雨不误。
在为方州姥爷奔波,饱尝辛酸煎熬的日子,波平姥爷成为我某种情感寄托,每逢到陵园与波平姥爷“聊聊”,总能汲取一股前行的力量。2021年夏季,河北省政府评定李方州为烈士,我获悉后,第一时间来到华北军区烈士陵园波平姥爷墓前含泪向他“汇报”……9月中旬,我赴湖南寻踪前辈足迹,在长沙、平江带回湖南故乡代表信物放置陵园前辈墓前,完成精神归乡仪式。每逢凝眸碑上“欧阳波平”四个字,我就会想起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的诗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我守护一段超越血缘的亲情,也是守护一段冀东悲壮抗战史。冀东八路军最早组建的主力团十二团是一支名副其实的抗日“旋风”劲旅,1939年12月建团初期五位团职领导一位也没活下来,多位无法找到故乡亲人,很多战士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燕赵有幸埋忠骨,滦水长流慰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