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这东西,现在人看,是案头清供,雅得很。其实往前数,也就是一棵草,一棵能开花的、有点香味的草。它的出身,不大清白。
据说是唐朝时候,从拂林国来的。拂林国就是东罗马,意大利那块儿。舶来品,坐海船来的。有本古书叫《酉阳杂俎》,记着一段,说那东西叫“捺祇”,根像鸡卵,叶子像蒜,中间抽条开花,六瓣,红白色,花心黄赤。这描写,跟现在的水仙像,又不全像。大概是变种了,或是记岔了。但路数是没错的,外来户。
这东西来了中国,倒不认生。江南地气暖湿,跟它老家地中海边上差不多,活得很自在。先在湖北荆州一带落脚,后来就顺着水、顺着人,跑到浙江、福建去了。南宋那会儿,都城在临安,就是现在的杭州,闽浙沿海种水仙就成了气候,能当商品卖了。人都有个新鲜劲儿,这外来的花儿,样子素净,香气也清,不浓不艳,合了宋人那种“清贞雅逸”的脾性,一下子就红起来了。
水仙好养。说好养,是对咱们这儿的气候而言。它喜欢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春秋天雨水多的地方。秋冬长叶子,早春开花,夏天就睡大觉,是个球茎。这习性,跟人躲寒暑差不多。养它,不用好土,一点清水,几颗卵石,就能活。这给它添了分仙气——喝清水就能开出香花,不是仙人手段吗?所以人又叫它“凌波仙子”,说是洛神的化身。这是文人的附会,听着好听。
黄庭坚得了朋友送的水仙,写了诗,说“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这比喻一出来,就钉死了,后来人写水仙,总脱不开“仙子”的影子。其实拿植物学的眼睛看,它那叶子扁扁长长,绿得发脆,中间抽出花葶,顶上开几朵白花,花心一点黄,像个小酒杯。单瓣的叫“金盏银台”,重瓣的叫“玉玲珑”。这名儿起得实在,金是那花心,银是那花瓣,玲珑是说它重重叠叠。比“仙子”具体。
福建漳州的水仙,后来出了大名。清朝康熙年以后,苏州那边种得少了,漳州顶了上来。漳州龙溪县的水仙,鳞茎长得特别肥大,花也多。人想出法子,把它卖到苏州、杭州,后来还出了洋,运到美国、加拿大。这是生意经了。一到冬天,花农起出球茎,装船装车,运到各地。北方人家,过年桌上要没盆水仙,就像少了点年味。水仙成了时令商品,跟北方的白菜、南方的橘子一样,到时候就得出现。
养水仙,有随性养的,也有精细养的。随性养,就是弄个碗,加点水,把球茎往上一坐,隔几天看看水少了就添点,放在窗台晒太阳。它自己会抽叶,会开花。叶子有时长得疯,高高的,绿油油一片,花倒藏在里头。这叫“叶里藏花”,有的人不喜欢,觉得不够精神。
精细养,就有讲究了。比如雕刻。这不是近几年才有的,清朝晚期就有了。用刀把鳞茎表皮划开,削掉一部分叶芽或花芽的包膜,让它受伤。一受伤,生长就不平衡,没伤的那边长得快,伤了的那边长得慢,或者歪着长。这么一摆弄,长出来的叶子就不再直挺挺的,会卷曲、扭转,像螃蟹的爪子,叫“蟹爪水仙”。还有更费工夫的,能雕出“金鸡报晓”“孔雀开屏”的样子。这是把活植物当成了雕刻材料,靠的是人手和算计。好看是好看,总觉着有点勉强,像是逼着这草演一出它不熟悉的戏。
控制开花时间,也是一门手艺。想让它在春节开,得算好日子。球茎买来,先放在阴凉处,算着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再请出来水养。水温有讲究,太凉了不开,太暖了早开。白天晒太阳,晚上搬离暖气。有经验的老人,摆弄这些跟摆弄时钟发条似的,小心翼翼,就为了除夕夜里,那花刚好吐出第一缕香。这香,是冷的香,清冽冽的,不腻人,混在年夜饭的油气和鞭炮的火药味里,能杀出一条路来,让你鼻子忽然一醒。
文人爱它,是爱它的“清”。这清,是清寒,也是清高。冬天开花,百花都睡了,它独个儿醒着,一副不怕冷的样子。香味也清,不像栀子、茉莉那样泼辣,是幽幽的,要你静下心来才闻得到。颜色更清,白瓣黄心,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色。所以画画的人爱画它,不配大红大紫,常跟梅花、石头,或者一只铜瓶搭着。南宋的赵孟坚,画水仙出了名,白描,不着色,就靠墨线勾出叶子的翻转、花瓣的舒展,一看就是清苦书生案头的东西,跟富贵不沾边。
老百姓也爱它,爱得实在。过年摆一盆,图个吉利,“瑞雪兆丰年”,水仙那白花,也像小小的雪,摆在屋里,算是把吉祥请进了家。它的鳞茎像大蒜头,叶子也像蒜苗,但开出的花却这么脱俗,这反差,也让人觉得有意思,好像平常日子里,也能突然冒出点不平常的美。凋谢了,花叶萎了,那球茎也就扔了,不留恋。明年再买新的。这是一种很健康的态度,不纠结,该结束就结束。
我见过最生动的关于水仙的场景,不是在书房,是在一个老城的花市。腊月二十几,天阴着,空气里是灰尘和旧年的气味。一个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竹筐,筐里全是水仙头,沾着泥,圆滚滚、胖乎乎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馒头。他不吆喝,就抽烟。有人来问,他捏起一个,拇指在鳞茎上摩挲几下,说:“这个好,五箭花。”意思是能抽出五根花葶。买的人将信将疑,他也不多话。旁边一个老太太,提着刚买的一塑料袋球茎,跟同伴说:“回去拿清水泡上,正好赶上年三十儿。”话语平常,就像说“回去把米淘了下锅”。那一刻,觉得水仙从诗词歌赋、文人画里走出来了,走到了烟火气里,成了和春联、鞭炮、腊肉一样,过年必备的一件物什。它那点仙气,在这市井的嘈杂中,反倒显得更真实,是扎在泥土里、又能冒出清香的真实。
后来读到一段民国时候的记载,说鲁迅有一年冬天去朋友家,看见水仙,聊了半天这花怎么养、怎么药用。周瘦鹃母亲去世,他在母亲灵前供了三株水仙,写的诗也朴实:“移将阿母灵前供,要把清芬送九泉。”林语堂更直接,说觉得只有两种花香比兰花好,一是桂花,二是水仙,因为水仙是他老家漳州的特产,“白水仙花头跟仙女一样的纯洁”。你看,文人爱它,到最后,爱的还是它和故乡、和具体的人、和实在生活连着的那份情意。这就比空谈“仙子”要厚重得多。
说到底,水仙还是一株草。它从地中海漂洋过海而来,在江南的清水里扎了根,被文人写入诗画,被花农培育成商品,被寻常百姓请进家门点缀年关。它的历史,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外来的身世、本土的驯化、文化的附丽、世俗的应用。剥开这些,核心还是那颗球茎,遇到水就生长,到时候就开花,开完就凋谢。简单,又复杂。就像许多在中国活了很久的东西一样,你很难说清它到底是什么,但它就在那儿,年年冬天,用一碟清水,开出白色的花,提醒你时节到了,该除旧,也该布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