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份,我离开了工作岗位,正式退休,开始了自在的生活。
早在去年年初时候,我已经在给自己养成一个习惯,就是读书,慢读。之前读书,总觉得太快了,总觉得自己应该从这本书中学到更多的东西。比如之前读的《大秦帝国》,某个具体的情节、某段话,让我感动、激动、心动,当时却没有写下点儿什么,如今已然忘记了。
而且,平时很多碎片化的学习,哲学、诗词、文学、历史等等,那些主播和编辑的讲解,是他们自己的理解。这种情况,似乎是吃了别人咀嚼过的饭,吸了别人的二手烟。我总想看一看原著中的表达,作者到底是在说什么,自己能如何理解这些文字。
现在有了时间,我想慢读,系统地读。正好,娟姐寄来了张教授的《太史公春秋》,大部头的,内容庞杂,知识点也多,我打算精读。于是,一边读书,一边写了内容概述。当时想的是总不能读一页忘一页吧,我要在头脑里有个整体的框架,然后丰满血肉、点睛神采。甚至,某些不认识的字、不熟悉的字,我也在一个个学习,像小学生一样。虽然,不久就忘记了。
有人说,你这不是读书笔记,也不是读后感。我说,我在学习,我只是在学习。我不会对真正的书籍品头论足,也不会用自己的角度随意解读。
这样,我开始从粗糙的浏览,转向细细品读。
之后,读了李商隐和王维,这是我一直喜欢的诗人,我郑重邀请他们来我的书房做客。甚至,我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重读了苏轼,大概好几本书。与其说喜欢他们的诗句,那些在浩瀚星河闪烁的文字,我更欣赏文字背后那个人的品性、禀赋、才华,感动他们在命运或顺遂或逼仄中的悲欢。读懂了一个人,才能读懂他的文字,也才能从亦师亦友中得到滋养和成长。
那些几成神句的文字,落到了我的书桌,成了实实在在的字句,真实、朴实、充实。这三位遥远的诗人,实实在在跟我面对面交谈,他们敏感聪慧、坦荡执着,内心充满力量。悲哀也是一种力量,最苦的时候,苏轼说,“死灰吹不起”。其实,他内心的火焰燃烧出了最壮美的诗词和书法。李商隐说,“夕阳无限好”。如果你读懂了他,这句诗会让你落泪,酸涩、欣慰、了然。那就是美啊,生命的美,美是有力量的。而王维,谦谦君子,如玉如珮,他把自己雕琢成了一块无瑕美玉,他的诗画只不过是附加之物,他在儒释道的修为都达到了一定高度,更是美学的集大成者。
隔着千年,他们都是纯粹而美好的灵魂。只有美好的灵魂,才能写出美好的文字。
退休后,照顾父母就成了重要的事情,看着父母的老迈,就想起自己的来日。所以看了伊藤比吕美的《初老的女人》以及阿西尔的《暮色将尽》。这两位女性作家,她们六十岁、七十岁,都在工作,甚至八九十岁,还在写作。文笔幽默、语言犀利、头脑清晰、思维开阔,一般人不能及也。阿西尔是编辑,伊藤比吕美是教授,她们都读了很多很多的书,所以文思泉涌时落笔成文,是自然表达。日子琐碎、苦累,依然坚持,依然努力,活出了自己的光。比起她们,我们还很年轻。
喜欢上了申赋渔的文字,陆续看了《一只山雀会懂另一只山雀》《匠人》《光阴,中国人的节气》。看他的《匠人》,我有一种深刻的理解,“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闭门造车的人太虚无,只有生活,才厚重而丰满。你要做到比普通人高出一点、比日常高出一点,你要在生活之中,也要在生活之上,只有这样的角度和视野,才能让人在文字中找到自己、觉悟自己。这就是意义,读书的意义。而《一只山雀会懂另一只山雀》,我看到了很深的孤独,细腻到让人沉醉的文字,是一个写作者的痛苦。像一头牛,一遍遍咀嚼,孤独地思考,从最庸常中品咂出精髓,缝缝补补,珠连玉缀。所以,文章是什么?
申赋渔是我的同龄人,他中学毕业之后外出打工,然后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对于名人,是需要祛魅的,否则,他们会活在我们自己虚无的认知中、甚至无知中。如果说,文字能表达出一个人,我希望能读更多申赋渔的书籍。我也喜欢这种文字的风格、这种语言的魅力。
因为《悉达多》,喜欢上了黑塞,之前也买过黑塞的书籍,可能缘分未到,看了几眼就扔到一边去了。我没有去过印度,但是在柬埔寨和越南,我看到了印度教、婆罗门教寺院以及遗迹。宗教是一种很偏执的信仰,很深刻的思想。黑塞在最痛苦的时候,通过一个婆罗门少年的一生,写出了一个很沉重的命题,人这一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但是,这中间的每一步也都是必需的。走过,不是简单的路过,是你的心、你的身体、你的命运,那些深沉的痛苦与磨难。梅花香自苦寒来,此之谓也。黑塞用独立的、系统的思想,来表达自己在家国苦难中的特立独行,精妙书写了一个人的成长。历史证明,他是对的。
后来,我寻到了黑塞的《荒原狼》。在两个时代的碰撞中,拥有思想的人是孤独的。同理,一个能在现实的阳光下,看到污浊、暧昧、虚伪、诡谲的人,也是孤独的。一个纯粹的人,是孤独的。我们从古今中外的书籍中感觉到的共鸣,也只是我们自己情感思想中的一部分。似乎无法想象,你自己就是复杂多面的个体,是一个世界。我们哪一个人,像黑塞一样,深刻剖析过自己?直面自己,是恐怖的,应该也是悲哀的。
历史部分,我看了《两千年间》《历史不忍细看》。那些伟大的人物,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都有光芒之下的阴影,都有正面与反面,甚至侧面,都有外面与里面。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历史也是如此。那些微小如尘埃的细节和个体,都有丰富立体的人性悲欢,让人深思。但是,这些,又是真实的吗?
人类历史浩浩向前,车轮之下是刀枪的残暴、是思想和土地的侵略、是人性光芒的燎原之火。历史在进步,文明在进步,科技在进步,可是一个人呢?还是要从刚出生时的无知开始,人类历史太漫长了,需要以千年记。我有时候想,千年之前的李商隐、王维、苏轼,甚至再远的老庄孔孟,我们没有他们的智慧和才华。说进步,只是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以及期待明天的自己。
只靠读书,就想拥有古人的智慧,几乎是不可能的。时代不同、经历不同、脑力和心力不同,理解不了古人深刻的思想,很多人做不到知行合一。
人们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只想要一点光,不敢奢求太多。
读历史、读书、读人,都是一样。我们永远都得谦卑地说,自己的所知是有限的,我们永远都得理性地说,事物的好坏只是一部分,不用特别的欢喜,也不用特别的悲哀。我们连自己都不能完整认识,谈何其他?也因此,我们可以从容做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天赋的感受和深度,有自己的角度和思维。
我也读了其他的书籍,旅游的居多。读书,其实就是看书,我不喜欢听书,觉得那样学习太敷衍了。除非那些成功学、心理学和网络小说,可以随便一听,一天可以一本书,而这些,是我不喜欢的。
读几本书,不足以改变什么,也并不是这一年的全部。那天在火车上,看外面冬日萧条雪欲来,写出一首《玉楼春》:“木瘦禾枯茅苇旷。绿麦如茵眉眼亮。斜风云淡渐苍茫,大雪匆忙来路上。四季年来清月唱。书卷不妨随处放。一身山海懒张扬,安坐列车窗外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不羡慕别人,我只想安安静静做自己。2025年,我觉得自己是充实的。2025年,我在进步。当然,也是我自己认为的进步。
你在,世界就在。生命所及,只不过是时空的一个点。年年岁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