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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唐山劳动日报

粉条记忆

日期: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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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8 副刊·生活       上一篇    下一篇

酱红色的粉条,碧绿色的白菜,鲜嫩的肉丝,一道纯朴清淡的白菜肉丝炖粉条映入眼帘。它静静地躺在白色的餐桌上,如花季少女,质朴自然之中流露出清新淡雅的气质。柔柔滑滑的粉条,香味在舌尖回旋,不禁勾起了我童年的回忆。

儿时,老家是远近闻名的粉条村。每到冬天,尤其是到腊月,家家户户都忙着制作粉条。红薯经过打磨、过滤、沉淀等复杂的工艺,先被制作成淀粉。时至今日,粉碎机的轰鸣声,淀粉沥水的嘀嗒声,还在我的耳畔萦绕;埋于地下的水缸,测试淀粉的玻璃瓶,一堆堆粉渣,一个个半球形的淀粉坨,如记忆碎片,仍残存于我脑海的角落,只是拼不出完整的淀粉制作的画面。但粉条制作的场景,却恍如昨日,无比清晰。

通常是午饭后,粉条制作有条不紊地在我家进行着。父亲用些许明矾和淀粉细面在沸水锅里搅拌成透明的糊状的芡。芡的数量,主宰着粉条的命运。少了,粉条就像断线的雨帘,淅淅沥沥的,汇成一个个连接号;多了,粉条就像慵懒的小蝌蚪,笨拙地跳水,汇成一个个逗号。只有数量刚刚好,才能做出上佳的粉条。然后,父亲将芡倒入大搪瓷盆中,与温热过的淀粉面融在一起,再用水混合。父亲和爷爷不停地翻弄,揉搓,直到面团如婴儿肌肤般细嫩光滑为止。

幼小的我负责往灶膛填煤,把火烧得旺旺的。待铁锅中的水沸腾后,父亲一手紧握葫芦做的粉瓢,一手有节奏地捶打瓢沿,身体随瓢作圆周运动,这样,粉条就均匀有致且不粘连。不过父亲这个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此时,我仿若看到了一位油画家,在锅大的方寸之地,游刃有余,尽情挥洒,粉条的粗细尽在笔墨的轻重里。白色的淀粉糊如游泳健将从瓢中徐徐落下,扎进水里又浮出水面,随即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粉条。一沉一浮间,凝固了时光,更换了容颜。

爷爷先用筷子挑起粉头,再用大笊篱捞起粉条的其他部分,转身投入凉水盆中。妈妈和伯母用布满裂纹的手,娴熟地抓起粉头,时而“蜻蜓点水”,时而缠绕一圈,直至所有的粉条井然有序地平铺于木棍或葵花杆上。要把软滑的粉条置于光秃秃的粉杆上,是离不开一双巧手的。粉条随后被辗转送入另一凉水盆中过凉,然后摆放在架好的梯子上沥水。此时,整个屋子里水雾缭绕,仿佛人间仙境,亲人们的面庞在蒸汽的笼罩下若隐若现,在我幼小的记忆中定格。

夕阳西下,早已饥肠辘辘的我们不顾满地狼藉,便就地取材,将碎粉头用蒜、酱油、醋、香油、味精和盐调制,那香味,从鼻孔窜到舌尖,充斥于你的大脑,挑逗着你的味蕾,令人垂涎欲滴。室外北风烈烈,寒气逼人;室内暖意融融,香味弥漫。

从红色妖艳的甘薯到纯洁无瑕的淀粉,再到柔嫩爽滑的粉条,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器具,无不凝聚着劳动人民的智慧和汗水。孤树不成林,只有众人团结协作,才能划动“粉条大战”这艘大船。粉条经过冷冻、去冰,就可以晾晒了。一排排银丝般的粉条沐浴于冬阳下,随风摆动,远远望去不失为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人们随手侍弄着一幅幅精雕细琢的作品,想象着不久就可以载着一路风尘,换来希望,换来美好,顿觉有春风拂过发丝,拂过心田。

然而,短短几年时光,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乡亲们大多去打工挣钱,几乎没有人再从事费时费事且经济利益低的粉条制作工艺,曾经热闹忙碌的“粉条村”变得寂然无声。

如今,那些古老的粉条器具,落满尘埃,早已没有了昔日的风采。它们和主人一起,走过每一个暮鼓晨钟,日升月落。三十年的岁月,弹指一挥间。多少繁花又满枝,多少落叶已凋零,多少旧貌换新颜,多少往事随风散,只有粉条散发的那抹清香依旧徘徊在儿时的空气中,令我魂牵梦绕,成为心底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