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时常虫子一样匍在平房上,探着头去窥探邻家院子里的秘密。小小的院落被收拾得干净整洁,蘑菇形状的一座粮仓遮住了西面的屋子。东面屋子窗台上满是红色的辣椒,它们佝偻着身子,迎着光,远远地望去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屋里的窗台上有棵盆栽小玉树,斜倚着窗框,方寸间撑着外面的一片天。一抹晨光洒进屋内,散在米黄色的炕席上,满屋子斑驳的光。
邻家的主人是个小脚老太太,我管她叫二奶奶。
据二奶奶的娘家侄子、兴隆县蘑菇峪中学教务主任王永义讲,二奶奶出身贫寒。1936年,她的父亲为了生计,把年仅13岁的她许给了兴隆县蘑菇峪乡李杖子村的李家。从我记事起,二奶奶的头顶总是盘着精致的发髻,上面插着一根银簪。她常年穿着黑色粗布的大襟袄、缅裆裤,“三寸金莲”的小脚让她走起路来总是颤颤巍巍的。
小时候,我经常跑到二奶奶家,听她讲抗日烽火中的故事。
二奶奶17岁那年当上了村里的妇女主任。她为人耿直善良,深受乡亲们信任。那年秋天,蘑菇峪乡沦为敌占区,漫山的秋色一片肃杀,空气中都弥漫着战火硝烟的气味。当时日军驻扎在喜峰口一带,李杖子村和方圆十几里的村子便成了敌后抗日武装后勤保障的主要据点。经过二奶奶和其他干部的动员,几个村子很快就筹集了近万斤谷子,几天工夫就碾出了7000多斤小米。当大家正准备把这些小米送到八路军部队时,突然传来日军要“扫荡”的消息,粮食必须马上转移。时间紧、任务重,而且当时一下子没那么多麻袋,这可愁坏了大伙儿。这时,二奶奶想到一个办法。她让乡亲们拿出家里不穿的裤子,把两个裤腿用绳子绑住,在裤腿里装满小米。那天,村里男女老少只要能走能动的都加入到转移粮食的队伍当中。崎岖的山路上,朦胧的月光下,小脚的二奶奶肩上搭着沉甸甸的小米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队伍从李杖子村连夜出发,沿着西山翻过两道梁,走了30多里路,终于把粮食送到解放乡连站村一个安全的八路军据点。
还有一次,有一支八路军队伍从河北东部出发,经兴隆县向承德地区进军,其中一段行军路线要从蓝旗营、雪山村翻梁绕过李杖子村一带。为了给昼夜行军的战士们提供补给,沿路村子会自发承接相应任务。二奶奶负责的是炒米任务。按照部队的要求炒米是10斤一份。为了让炒米既能保存又耐吃,二奶奶想出一个办法,她先把小米用热水焯一下,再放在大锅里炒。这样10斤的小米炒熟后基本能保持在9斤4两左右。当时条件艰苦,连煤油灯都没有,夜里乌漆嘛黑的,她们就去山上砍柏柴,劈出柏芯。柏芯也叫柏明子,油性大,点燃后能把屋子照亮。但柏明子燃烧时会产生大量黑烟,炒一宿米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黑乎乎的,只有嘴唇、鼻孔、眼睛是红的,如同画了鬼脸儿一样。
当时炒好的小米放在一个布袋里,斜背在每一名战士的肩膀上。二奶奶说:“啥时候想起战场上战士们吃过我炒的小米,心里就特别自豪。”
由装炒米的布袋子,二奶奶又讲到家织布。她说她用家织布做过米袋、子弹袋和手榴弹袋,还做过军装。刚织出来的布是白色的,在阳光下十分晃眼。做军装必须先给白布染色,而染色剂得到迁西的洒河去买,路上要经过日本兵的关卡,难以买到。于是,她们就想“土办法”解决:先从栾树上把叶子撸下来,放在水里沤些日子,再经过取汁过滤,就能得到自制的染色剂。染出的家织布有点发灰,正好适合做八路军军装。
二奶奶还组织各村的妇女给八路军纳鞋底。纳鞋底看似简单,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活儿。在厚厚的鞋底上用锥子先扎一个眼,用穿好麻绳的长针引过去,然后把麻绳绕在手背上,用力勒紧。如此反复,一圈一圈地把整个鞋底纳完。鞋底的针脚眼儿要一针挨着一针,均匀密实,只有这样穿着才结实耐磨。女人们连续纳完几双鞋底,整个手背都会被勒得通红,甚至肿胀起来。
纳鞋底需要用大量的麻绳。二奶奶她们就挨家挨户地筹麻秆。把筹来的麻秆捆好放在水沟里沤几天,麻秆就开始慢慢变色,等外皮松动后就把麻皮扒下来。麻皮晾干后撕成一条一条的,根部捻细捻匀,再捆成小捆的麻坯子。麻坯子多了,就可以纺麻做麻绳了。
在二奶奶家的院子里,我经常看见她踮着小脚坐在长条凳子上用木拨锤子纺麻。她先把一捆麻坯子挂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从里面拽出一根,用嘴抿一下,在木拨锤子的钩子上打个结,再用左手高高地举起,右手同时攥住拨锤子中间,胳膊肘往外用力,顺时针使劲一拧,拨锤子便快速地旋转起来。随着拨锤子急速地转动,二奶奶的两只手就开始忙活起来。她左手不停地捻着和拨锤子一同旋转的麻坯子,右手一边拽麻坯子一边添加。就这样,不一会儿就能捻成一条长长的麻经。一开始捻成的麻经就直接缠在拨锤子上,缠满后再把麻经绕下来,缠成一个团。两股麻经并一起稍微用力就能搓成麻绳了。二奶奶手巧,搓出的麻绳粗细均匀,光滑细腻,纳鞋底特别好用。二奶奶说,这都是打鬼子那会儿给八路军纳鞋底练出来的。看着这些麻绳,我真切体会到了浓浓的军民鱼水情——他们就如同那两股麻经,在同一个方向上紧紧相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除了炒米、纳鞋底、纺麻线,给八路军送信的事儿二奶奶也记忆犹新。有一次,一份重要的情报急需送到临乡的三道河村。当时村庄周围随时会有日本兵出现,非常危险,但二奶奶主动接下了送信任务。为了节省时间,她从双塘子村翻过一座很高的山梁抄近路去送信。刚翻过山梁,老远就发现了背着长枪巡逻的日本兵,她有点紧张,可又不敢跑,因为那样更容易暴露。突然,她急中生智,在地上抓了两把土,胡乱抹在脸上,又把头发散开弄乱,装成了一个哑巴,“哇哇”地连说带比画,还真躲过了日本兵的盘查,成功地把信送到了目的地。那条通往三道河的山路我很熟悉。上高中那会儿,为了节省8元的车费,我曾多次从那里翻过去上学。那条路是村民上山打柴时走出的一条鸟道羊肠山路,十分隐蔽,崎岖难行,有的地方要从陡峭的石崖上迈过,有的地方要从杂草丛中钻过。不敢想象,二奶奶是如何用她的“三寸金莲”爬过去的!
我记忆中,二奶奶是个爱干净的人,一有空,她就端起脸盆,卡在腰间,从门旮旯拎出两尺长的棒槌,到河边去洗衣服。青石板上沉闷的捶打声顺着河床能传出去很远。对于我们这群孩子来说,这个声音就如同集合的哨音,只要听见捶打声,我们便聚集过来,围住二奶奶。二奶奶便会把棒槌放在脚下,掖好衣襟,给我们讲她给八路军洗军装的事。那会儿哪有肥皂啊,就用灶膛里的草木灰。当年她拿着破笼筐装半筐草木灰,放在一盆水里浸一下,就是一盆草木灰水。把军服放在盆里浸泡一会儿,再用清水洗就很容易洗干净了,汗腥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时候听二奶奶讲这个故事,觉得很神奇,以为二奶奶神通广大。后来才知道,民间智慧中其实蕴含着科学道理:草木灰里面含有丰富的碱性物质,与水融合后产生的碱性溶液有很好的去除污渍作用。
为了支援抗战,二奶奶还做过很多事。1943年2月,狡猾凶狠的日军为了切断这条供给线,把村庄里的房屋全部给烧毁了,村民都被集中到蘑菇峪村一带,开始“集家并村”,修建部落,规划无人区。据二奶奶讲,当时的部落里,人口密集,人畜混居,卫生条件极差,很多人没有地方住,就睡在卷成筒状的炕席里。更可怕的是发生了瘟疫,几乎每天都有病倒和死去的人。1945年7月,噩梦般的“集家并村”结束,乡亲们才陆续返回村子,开始重建家园。丧尽天良的日军逃走前在蘑菇峪村周边埋藏了大量毒气弹。苍天有眼,一场连续40多天的雨让那些毒气弹成了哑弹。那些哑弹也成了侵略者滔天罪行的有力见证。每次讲起这段刻骨铭心的历史,二奶奶都情不自禁地哼唱起当年的一首歌谣:“鸡年来呀鸡年走,日本鬼子举了双手……”
如今,我们的家园美丽繁荣。就是在这里,草木倔强地生长,黑河川上星火不断,千千万万的抗战英雄用血肉之躯筑起民族脊梁。二奶奶就是这千万英雄中的一员,平凡且伟大。
有一年,我和父亲一同去后山干活,半路上碰见了二奶奶。碾子旁边,她靠着一面石墙,席地而坐,依然给孩子们讲着过去的故事。我走过去猫下腰,喊了一声:“二奶奶!”二奶奶抬起头,迟疑了一下说:“你是……哦,赵家那小子。”
她慈祥的面容、老迈的声音,以及眼缝里透出的微弱的光,是如此熟悉,如此难忘。是她打开了我童年记忆的一扇窗,让我从这些小故事中感受到了抗战精神的伟大。那是我和二奶奶的最后一次见面。
二奶奶名叫王秀春,2018年秋天离世,享年9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