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善桥是滦南县保存至今最古老的一座石桥。它建于公元1724年,距今已三百年的时光。走过乾隆盛世,晚清末途,经历了民国风云,走进崭新岁月的一座古桥,该是怎样的风貌呢?
冬天的风把天空和田野吹荡得安静无物,天际处靛青和茶褐两色分明。穿过东黄坨镇一处处整齐的村居和干净的街道,光阴就这样慢了下来,如同许多古老故事的开始一样,临着小青龙河,村头有三棵大柳树,拂开纤细的柳枝,那座桥就豁然入目。
小青龙河从东黄坨镇东黄坨村东奔向南去,继善桥东西方向横卧于河上。
光绪版《滦州志·山水》中有这样的描述:“小青龙河,在城西南40余里,发源于邢各庄。”此为历史原貌的青龙河老河。2010年版《滦南县志》中介绍:“小青龙河,亦名青龙河……于滦南县新华港南汇入渤海。”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经过人工裁弯取直的青龙河新河。青龙河老河紧傍东黄坨村东,新河东移到梁各庄村,因此东黄坨镇现有新老两条青龙河。
曾经的小青龙河河面宽阔,流水荡荡,在滦南的土地上日夜不息地流淌着。日升月落,时间走到了公元1724年,这是清雍正即位的第二年。东黄坨村的村民们,开始商议一件百年千秋的大事。
清朝建立后,关里关外的交流空前繁荣。商旅往往从东北地区过山海关,进到天津、直沽和芦台等地,小青龙河边的东黄坨村正“当山海津芦之冲”,成为此行的必经之地。河水滔滔,每到雨季,洪水暴涨,不仅截住行人车辆,还常发生翻车伤人的不幸事故。在河两岸生活的乡民,也被河流阻隔,致使春种秋收做买做卖极其困难。
于是,这一年东黄坨村民决议,在小青龙河上修建一座桥梁,造福乡梓。村中头人出面组织,村里各家各户积极响应,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有人的出工。青壮老幼,无不尽心尽力,相邻村落闻之,都表示全力支援。雍正二年,众人齐心劳作,终于修起了一座大石桥,并取名为青龙河桥。
当时的青龙河桥结构为梁架式,石材榫卯相接,使整座桥浑然一体。桥长约五丈,桥宽一丈二尺,八墩九孔,八架石梁并两端桥堍架起了这座石桥。桥面各立望柱11根,柱间镶嵌长方形栏板,除南侧一块阳刻正楷“青龙河桥”外,其余皆雕刻花鸟图案。桥墩顶端雕刻龙形饰物,头北尾南,人们称这是龙之九子。九个龙头,有八个处在一条水平线上,唯有西数第四个位置偏高。有一个说法,因为大桥建于雍正年间,雍正为康熙第四子,故以此为标识。百姓们希望有龙之九子镇压河妖,保佑过往行人一路平安。
石桥居于要津,车马通行不绝于缕,方便了过往商旅的买卖贸易和当地乡民的生活,东黄坨人实实在在做了一件善事。
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青龙河桥第一次垮塌,而后首次复建。到道光十九年(1839年),又是70载的岁月流转,湍流长久冲击侵蚀,风吹雨打,车马轧踏,青龙桥衰弱了,梁柱摧崩,桥面坎坷,“行人视为畏途”。当时村中有一位乐善好施之人郑德重,倡议重修青龙河桥。
郑德重带头拿出自家石料,带头捐献款项。他率领全村民众扩大了原桥的建筑规模,使大桥更为牢固宽阔。把主桥修好以后,郑德重还想在主桥西边再修筑大堤和一座西小桥,以疏导夏季洪水,彻底解决桥西地势低洼的问题。可惜他英年辞世,这个愿望没能在有生之年实现。
同治二年(1863年),村人一起邀集郑德重生前的好友刘智、周步墀等人,共谋郑德重未竟心愿。刘、周等人有的资助钱财,有的捐献人工和石料,经过同心协力几个月的苦干,他们不仅筑牢修葺了西河堤岸,还建成了西小桥。20年的光阴逝去了,乡民们和好友们没有忘记郑德重,最终帮助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日月如梭,屡次的河水肆虐,使石桥苍老不堪。光绪十九年(1893年),又有一个东黄坨人挺身而出。尤可修,号老玉。他是东黄坨一带的首富,性情仗义。看到石桥残损倾圮,他十分心急,便召集本村和西黄坨、梁各庄等邻村的乡绅、商贾,共商再修青龙河桥之事。他倡议,修桥行善,助人积德,郑公已经为我等作出楷模,我们当村村出资,家家尽力,人人争先。我决定人捐一我捐三。如此善举,你家不捐,他村不捐,待桥修好,你过桥心里可安?尤可修倾囊在先,各村纷纷响应,很快便筹足了修桥善款。
新桥竣工,当时的滦州知府吴积銞闻讯前来祝贺,他观看了石桥,聆听了村人对石桥从初建到几次重修的过程,深受感动,觉得这里乡民行善积德的古风一脉相承,沿袭几代而不变,实为难能可贵。于是改桥名为继善桥,当场挥毫,写下了“彰善教民”四字,并捐献了五十两俸银,以襄建桥盛举。后他又撰写了《续修东黄坨庄青龙河石桥碑记》,其中几句是:“乡之人皆行郑君之行,心尤君之心,不独修桥一事为然,凡事莫不皆然。将见风俗由此而厚,仁让由是而兴矣。”
1893年,甲午战争前夕,清王朝的颓势已经明晰可见。在乡野间的东黄坨人,即便在庙堂哀音之下,仍旧不屈不馁地舒展着自己的意志,好善,行善,彰善,一善染心,万古不朽。这一个“善”字,他们诚挚地诠释了数百年。
到了上世纪末,为了交通方便,滦南县政府在继善桥的南面20米处,新建了一座水泥桥,桥面宽阔许多,车辆畅行无碍。但继善桥没有被遗忘,2015年,为加强文物保护,东黄坨镇对古桥进行了大规模维修,其中又有乡民慷慨解囊,一如百年前的先人。桥身保持了原有尺寸,桥墩、横梁基本保留原样。2020年,东黄坨镇又以石桥为中心,建起了清代古桥主题文化公园,把古桥历史和传说向公众展示。
桥头吴知府那座石碑的碑文已经漫漶不清,唯碑后“彰化教民”四个大字依然明晰。与此碑相对的是2015年修缮石桥所立新碑:“……今续修继善桥,不为涉河载物,不惟光复旧观,乃为扬之百年载德,传之历代继善也。兹立碑铭记,昭示后人。”
与历史的厚重不同,在继善桥头的展牌介绍中,我们读到石桥另一层面的故事,抑恶扬善,痛快直接地展示着乡民们质朴的愿望。当年,尤可修建此桥时,遴选上好石料,当时用糯米浆和石灰垒砌的石头桥底至今犹坚不可摧。东黄坨人扫桥补路,爱惜着这座桥和石狮,村里总有老者轮番守卫在桥旁,唯恐有驾驶舢板的捕鱼人撞击桥墩,唯恐有人损坏桥面。村规民约亦有保护石桥和石狮的条款。然而,人们不可能全天候守在桥畔,石狮子也曾经数次被盗走,但是每次都安然回归。2012年春节,两只狮子不翼而飞,公安干警调取唐山高速摄像发现了线索,一路追踪,十天功夫,就从雄县把盗贼捉拿归案。
从继善桥的历史最深处走来,我们丈量了它几度的兴废,站在桥头,所有的悲喜都退后无言了。小青龙河在冬天难以经受寒冷,水浅成冰。我们可以走下铺满落叶的河床,看桥墩上雕刻的龙形,每只龙头面貌各异,怒目,露齿,狰狞,暴躁,岁月磨砺之后,他们的眼神、唇齿依然鲜活,似乎可以随时挣脱石头的束缚,入水翻游,腾空飞升。西数第四个龙头果然高出一些。想来河水荡漾之际,龙头吞吐湍流,龙鳞森然如生,这情景与历史的记载无异。桥两端的四尊石狮尖耳环眼,鼻阔口方。东南向那尊背上卧着一只小狮,其他都足踏小狮,喜怒娇憨,各有姿态。原来锐利的雕刻刀痕已经圆润浅淡,皮肉被风霜剥蚀,但石狮的骨骼仍抖擞挺立。
两座石碑相隔百年的对话,畅谈的是善意,是传承。前人的善行如涓流,润物无声,后人一代代执着追随,绵延不断。东黄坨人的善更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帮助他人,也是帮助自己,这何尝不是一种描摹未来的智慧和格局。这座石桥的内在意蕴,成为村人精神的凝聚和象征。
现在是历史的延续。与300年前的商旅通途不同,今天的东黄坨镇有自己的发展。这里是滦南县有名的鱼米之乡,青龙河畔稻花飘香,万亩鱼塘星罗棋布,甘薯是镇里的特色主导产业,种植面积达2.5万亩,亩产3500公斤,亩均收入5000元。依靠土地,依靠青龙河水,村人坚持着深耕的传统,但是又与先辈不同,他们建起了现代的加工厂,烘焙出薯干,让产品走向更远方。东黄坨人整合了独有的文化和生态资源,铺设了一条贯穿全镇的12.8公里的旅游路线,路旁栽植了野花和金叶榆,串起各个村庄的景点,包括民俗馆、采摘园、垂钓区、清石桥主题公园、甘薯农业体验区、轻工产业园区等等。郑德重、尤可修的后人们把家乡建设成了“旅游小镇、幽雅之乡”,这也是先辈们建起继善桥的终极愿望吧。
结冰的河面宛如一条晶莹剔透的白练,冰上有几位垂钓的乡人,他们静静地垂着鱼钩,钓着一份安闲和恬淡。两岸的芦苇从夏秋一直繁茂到冬天。西北风率性吹来,把阳光打碎,散在河面、河岸、芦苇之上,整片土地都洁净明亮无比。这座石桥,这条冰河的气息,以如此坚韧的温情和凛然的快意扑面而来,徜徉于这片千百年的沃土上。一座桥的史诗,续写了三百年的时光。东黄坨人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一个信念,守住了可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