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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登大雁塔

日期:10-12
字号:大中小
版面:07:荔风/夕晖       上一篇    下一篇

■蓝天雁
  二十余年前,我曾到过西安,游览了古城墙、兵马俑、华清池、钟鼓楼、碑林,还在西安交大吃了羊肉泡馍。后因行程匆促,抵达大雁塔时寺门未开,只得从门缝间向内窥了一眼,便匆匆离去了。那惊鸿一瞥的浅淡遗憾,像一粒微尘,落进心里,竟也生了根。
  此番再到西安,是专为它来的。我特意选了大雁塔旁的一间客舍住下,仿佛旧友重逢,总想离得近些,才不算辜负。
  晨起微寒,古城的秋意已颇有分量。我在酒店附近点了一碗羊肉泡馍吃。出来先绕着慈恩寺的外墙慢慢走。几位老人正在晨光里缓缓打着太极拳,衣袖轻轻拂起丝丝薄凉的空气。这市井一般温存的生气,与一墙之隔那沉默千年的佛国净土,竟意外地谐和。
  待寺门开了,购票入园。庭院深深,古柏森然,将尘嚣远远隔开。殿宇参差,有唐风遗韵,亦有后世修缮的痕迹。游人影影绰绰,有些殿阁已辟作售卖文创的所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商业气息。这倒不令人讨厌,反觉有一种时代的真切——香火与生计,自古便是寺观难以剥离的呼吸。
  径自穿过几个小殿院落,我终于来到了塔下。
  塔身浑朴,像一位入定的老僧,默然矗立于天地之间。砖石层层叠叠,砌进风霜,砌进信仰,也砌进无数仰望膜拜的目光。阳光斜照,砖缝里的阴影深邃如时光的刻痕。我自南门进入,光线陡然一暗,一股凉森森的、带着土腥与旧木气息的风,拂面而来。
  塔内是另一重天地,盘旋而上的木梯狭窄陡峭,被无数足迹磨得光亮照人。我拾级而上,脚步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那些附着在梁柱砖瓦间的旧梦。每一层都有内容:或供奉佛像,庄严肃穆;或陈列碑拓,墨香犹存;或悬有诗联,述说着唐人登临的逸兴。在某一层的暗处,我竟看到一小块“玄奘取经跬步足迹石”,图案粗犷,却将“万里征途,始于足下”的坚毅,刻画得直抵人心。
  最动人的,是那些小小的窗口。每上一层,我便必在每个方向的券窗前停留。视线穿过厚厚的塔壁,古城西安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略显陌生的画卷。近处是寺院的青灰屋顶,规整而肃静;远处,现代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车流在笔直大道上无声穿梭。古今的景象在此刻叠印,唐长安的磅礴气象已无迹可寻,但那支撑起这座塔的精神骨骼——那份对知识、对远方、对超越性世界的求索渴望,是否也如这塔影一般,长长地投在了今日的街市之上?
  当我触摸着被游人手掌摩挲得温润锃亮的栏杆,当我呼吸着塔内千年不变既熟悉又陌生的阴凉空气,历史便有了温度与重量。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典故,而是我脚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我凭窗远眺时掠过脸颊的千年如一日的风。
  终于登至顶层,空间愈发狭小,胸怀却豁然开朗。穹顶莲花藻井精美绝伦,中央莲瓣上刻着诗句,回环可读,似藏着佛家的玄机。我倚着北窗,极目望去,天地寥廓。方才在底下看见的街市楼宇,此刻尽匍匐于脚下,成了沙盘模型般的点缀。人声、车声俱已消散,唯有风声在塔刹呼啸,雄浑而苍凉。那一刻,我仿佛脱离了具体的时代,与玄奘法师,与杜甫、岑参等,站在了同一处时空的至高点上。他们当年所见,是“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的旷野;我所见的,是钢铁与玻璃的森林。风景迥异,但那份登高临远、感怀天地的古今心绪,恐怕是一脉相通的吧。
  盘旋而下时,双腿已微颤,心中却是一片澄明饱和的寂静。出得塔来,阳光正热烈,大雁塔的影子短短地、斜斜地铺在地砖上,黑漆漆一片,轮廓清晰如刻。我在塔影旁静立片刻,此行似已圆满,那粒二十多年前落在心尖的微尘,此刻仿佛被这塔风吹净了。
  回到客舍,收拾简单的行囊。推门离去前,我又回望了一眼。大雁塔在正午的阳光里,只是一抹静默的剪影。我知道,我带不走它一块砖、一片瓦,但那份由攀爬、触摸、眺望而得到的,关于时间、关于文明传承的厚重感和真实感,已悄然植入心中某个曾被遗憾占据的角落。
  搭上地铁前往火车站的路上,我的思绪仍沉浸在登塔时的万千景象里,迟迟不肯抽离。很快我将告别西安,继续陕北旅程,而身后那座塔,将连同这个秋日的阳光,一并沉入记忆的深处,固化为一方精神的基石,安稳,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