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
时令已是秋天了吗？小城茂名的天气依然是夏天的感受。这些天来，肖力先生离世的消息，在茂名文学艺术界传开去，灼痛和惋惜着众多文友的内心。此时此刻，与他交往的点点滴滴，也陆陆续续地浮现我的脑际，挥之不去。
认识他纯属必然。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因为机缘巧合，一纸调令，我从雷州半岛一所乡镇中学调到了茂名，成为市委机关报的一名时政新闻记者。那时年轻，每天都精力充沛地去采访、写稿，有时一天内竟有几条稿同时见报。在每次市里组织的新闻采访中，在记者群里，总会见到一个穿梭忙碌的矫健的身影。他时或肩扛摄像机拍新闻，更多的是指引扛机的记者，该拍哪个镜头，该切换到哪个画面。经人介绍才知道，他是省电视台驻茂名记者站站长肖力。在电视受众广泛的黄金时代，他亲率团队，总是把茂名地区最重要的新闻以最快的速度在电视里向全省受众传播。
渐渐地，见面交流多了起来。
他听着我浓重乡音的白话说，你一个海康仔，和我说什么白话。自此，每次见面，他总是用黎话与我交流。我是纯正雷州黎话，他是纯正廉江黎话，语调虽有轻重缓急之别，但交流起来也顺畅，乡音中油然而生亲切感。
我一直在新闻与文学之间游走，铭记新闻是饭碗，文学是爱好，不能错位。我也一直以为他只是职业新闻记者。后来，在不知不觉中，我不断读到他的文学作品。在一行行文字里，他写人物，写内心，写心中的美好，甚至字里行间针砭时弊，挥洒自如。从他的笔端下，以生动或辛辣的文字流露出的一篇篇文学作品，散见于各报刊，他从新闻记者华丽转身迈向文学。
关于他的个人生活方面，我了解不多不深，很多人说他好酒这事，我只有一次领教过。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事了，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时我尽管是新闻记者，仍狂热地热爱文学。《羊城晚报》花地副刊发表过我不少文学作品，该报文艺部主任左多夫和编辑胡区区打算来茂名采风的事，我告诉他。他听了非常高兴，并帮忙联系到电白采风。晚饭定在博贺镇郊区一家海鲜大排档，气氛来了，他频频举杯。我受到感染，也痛饮了几杯，因不胜酒力，回到市区三所住处时，我是被家人架回去的，第二天还迷迷糊糊。他倒像没事似的，第二天依旧陪两位老师饮茶聊天，欢声笑语飞扬。
在人们的心眼中，都觉得他活得通透洒脱。的确，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这副模样。记得每次采访之后，各新闻单位的记者都被安排在一张桌上吃工作餐。席间，总听到他讲有关轶事，讲各种有趣的传闻，开心和欢乐弥漫在席间，这与他在采访工作时的专业认真执着判若两人。即使是在公开场合，他说话做事也总是服从内心。这样很容易得罪人呀，不利他在体制内升迁和重用呀，作为朋友，隐隐为他担忧。但他这个率真的个性，更像一个有良知的记者，一个有骨气的文人。是的，尽管他当过记者站站长、电视台台长、报纸总编、文联主席，是地地道道的文化官员。我感觉他始终把自己定位于记者和作家身份，更喜欢把自己的身段谦逊地弯到泥土里，与熟悉的庄稼，与热爱的大地万物为伍。
我真正感受到他内心沧桑柔软一面的是一次私下交谈。他说，那次他在阳江某地采访，接到家父去世的消息。家里弟妹尚小，母亲身体不好，一家陷入巨大无助。那时交通不便，通讯不便，电话终于涉山过海、千辛万难打到他所住的招待所，他接到电话后顿觉天塌了。但他明白，他是长兄，长兄如父，就是天塌了，他也要咬牙挺住，家里今后的一切都得他撑。如果他不撑住，这个家就真的塌了。他说着这一切时，眼中有泪光在闪。我心里想，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也许我也是来自农村，能够透彻地理解他的内心？其实我也有同样的经历，我对他的心路历程感同身受。我感慨地说，你一路走来真不容易。他用黎话回应我说，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挺过就过，过不了认命。我突然觉得，他表面的通透豁达，其实内心布满沧桑无奈，只是不轻易示人罢了。他平时喜欢喝酒，是不是想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内心的沧桑和难言的苦闷无奈呢？我没有问过他。
在这样一个小城里，他的职级，他的才华，他的成就，我只有仰视。我表示出敬佩时，他却笑笑挥手说了一句，丢！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数月前，市作家协会组织几次大型活动，有文友对我说，肖主席出版过的书，手中还剩余一些，想捐出来赠给有缘的文友阅读收藏。我说好啊，并安排放置在会场大门口，让参加活动并有需要的文友取走。他出版有《生命的触摸》《无歌而行》《笑骂由人》以及散文诗配摄影集《自然之韵》等，在茂名文学界都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他在最后岁月里的这个善举，是否已预知了自己的什么？得知他身体不好，正想找个时间探望他呢，不想却传来天人相隔的噩耗。
秋风起，风吹故人去。
此刻，在书桌前，我以沉重的笔触，写着一粒一粒发自内心的悲怆的文字，为在走向天国路上的肖力先生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