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思宁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我被分配到城郊的乡镇中学任教。学校离市区不算远,搁在今天不过一脚油门的路,可当年交通不便,往返折腾麻烦,我们一众老师大多常年住校,只逢周末,才能抽空回城一趟。乡校最是清净,学生质朴纯粹,同事谦和热忱,相处起来格外舒心。平淡的教书生涯,就这样安稳落地,悄然生暖。
教工宿舍楼后有一片荒地,乱石盘踞,荒蒿丛生,常年闲置荒芜。一众老师闲来商议,决定开荒辟圃,自种园蔬。一来贴补伙食,二来消解住校时日的清寂。课余众人合力锄草清砾、翻垄整畦,荒滩转眼化作方方菜田,我分得几分薄田,课余闲情,便尽数寄托于此了。
从前,我久居城里,一直“十指不沾阳春水”,全然不懂耕植之道。立于讲台,我尚能挥鞭授业、解惑育人,可一脚踏进菜园,瞬间便感笨拙局促。为了种好地,我虚心向擅长农事的同事请教,也常向学生学习耕种的诀窍,慢慢摸索,一点点学着侍弄土地、照料秧苗。躬耕之间,忽然读懂陶渊明“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的悠然心境。
我爱吃花生,第一年便特意种下几垄。想着丰收之后,能带回城和家人分享。可这土层浅薄,底下乱石极多,地力不足,任凭我日日浇水打理,到最后收成仅寥寥几斤。此事后来常被家人拿来笑话。我也坦然置之,农事本就如陶公所言“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有歉有丰,皆是常态,尽心便是圆满。所幸园中其他作物,都格外争气——茄子紫润发亮、玉米穗子饱满、甘蔗清润甘甜……其中最让我有成就感的,便是种冬瓜。冬瓜秧是学生送的。我寻来几根结实的木棍,认认真真搭了个瓜棚。冬瓜皮实,不需过分费心照料,只需适时浇水除草施肥便可。到了盛夏,棚上藤蔓层层叠叠,挂满圆滚滚的冬瓜,憨态喜人。冬瓜产量极高,我一人根本吃不完。便与同事们分甘同味。每逢周末,我都会拎着满满一袋自种的鲜蔬返家。母亲望着袋中青翠,总是又心疼又欣慰,轻声感慨:“以前连家务都不会做的人,如今也能下地种地,肯吃苦了。”
周遭同事大半是务农好手,每个人的菜园,都种着自己的偏爱。有的种青菜、小葱、韭菜,四季常青,随吃随摘;有的种丝瓜、豆角,一到夏天,瓜果盈枝,满眼生机。
结束一天忙碌的课程后,同事们喜欢结伴去除草施肥、修枝搭架,说说笑笑、闲话日常。备课讲课的疲惫、琐碎工作的烦忧,都在泥土清香与闲谈里,悄悄消散。而乡居最动人的就是分享的快乐。你赠我青菜,我予你瓜果;你分我嫩豆,我送你冬瓜。一来一往无关客套,皆是朝夕共处、守望相助的同袍情谊。
除了在屋后种菜,我又在宿舍围墙边,开辟了一个小小的菜圃,种了几丛芦荟和枸杞。乡下孩子生性活泼,课间追逐打闹,难免磕碰擦伤,每每有学生委屈地来寻,我便摘下芦荟,挤出清润汁液帮他们涂抹止痛。
枸杞叶清肝明目,最适合常年伏案读书的孩子。哪家的孩子用眼辛苦、双目干涩,同事们便随手摘一把叶子,回家煮汤食疗。这小小的花圃默默守护着一届届师生。
耕耘之余,我也爱莳花种草,一株四季桃、一片向日葵,是我那段乡居岁月最珍贵的回忆。
那株桃树同样是学生所赠。我悉心栽在门前,供大家观赏。寻常桃树逢春盛放、暮春零落,唯独此树不同,它不拘四时、常开不败:春则繁花灼灼;夏则映风含笑,秋则疏影淡淡,冬则抱艳迎霜。无数个备课的晨昏,我抬眼便可瞥见那一树芳华,淡香穿窗漫入,抚慰了伏案的辛劳。
如果说桃树是温柔底色,那一片向日葵,便是我心底最热烈的欢喜。
桃树旁的空地原本贫瘠荒凉,我带着学生们一起开垦翻土。孩子们格外积极,纷纷从家里带来农家肥,师生协力松土养壤,再小心翼翼播下向日葵种子。同事也重拾稚子心性,各自认领一株花苗,冠以别致小名,时常留心照看。盛夏来临,十余株向日葵尽数盛放。金黄花盘亭亭而立、热烈明亮。满眼金灿灿的花海,把朴素安静的校园小院,装点得暖意融融生机盎然。
岁月辗转,人事浮沉。后来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我离开了那所学校。随着乡村学校布局调整,学校随之被撤了,当年朝夕相伴的同事,也各赴东西,奔赴各自的教育山海。
时隔多年回望,许多细碎琐事已然模糊,但校园菜园的青绿、四时盛放的花木,还有一群赤诚的师生,始终留在心底。曾经做一名校园农夫,实在是我从教路上难得的田园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