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火权
9月24日下午，骤然传来肖力主席辞世的消息，那一刻，心头轰然一震，万般错愕，久久不敢相信。就在前一日，我刚刚完成他托付的赠书最后一站，前往茂名健康职业学院，把《自然之韵》《笑骂由人》两部著作赠送学院图书馆。谁曾想，赠书的消息尚未来得及向他汇报，转眼便阴阳两隔。每念及此，悲从中来，禁不住泪流满面。这几天夜里几番醒来，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往事一幕幕奔涌到脑海，挥之不去。
一
今年6月中旬，尚在病中的市文联原主席、作家肖力把一桩心事托付于我。他希望将余下的500多本摄影集《自然之韵》、1000多本散文集《笑骂由人》，悉数赠予市县公共图书馆与本地各大高校，也分赠给本地作家，让文字留在书房，留给读者。这份沉甸甸的嘱托，是一份莫大的信任。此后半个多月，我奔走于各处图书馆和本地高校，茂名市图书馆、广东石油化工学院、茂名幼儿师范专科学校、茂名农林科技职业学院……常常一个下午辗转两三处地方，举行赠书仪式，交接、拍照、留存受赠证书，每完成一处，便将情况反馈给他。肖主席每每回复：“你办事，我放心！也只有你可以完成这份任务。”寥寥数语，重若千钧。
今年来，肖主席久受病痛困扰，因为是呼吸系统的大病，对治疗环境要求严，他婉拒亲友上门或去医院探望。我总隔上两三天便会问候，问询身体近况。不少次微信长谈，一聊便是一个多钟头。病榻之上，他看透生死，言语间满是禅意与通透：“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痛苦！尽人事，听天命。因上努力，果上随缘。”2月初，他在广州中山一院住院时写下两首诗，其中一首是“今生莫知前世缘，但修善业莫迟延。行到水穷无云处，任它尘埃落定时。”直面无常，从容坦荡。3月初，我给他捎去老家邻居送来的木鱼（即生鱼），当时已到他住的小区楼下，也未能上去见面探访。后来他发来消息，感念情谊，并说“这是野生的木鱼，是我吃过的木鱼最好食的了。”最令我难忘的是6月25日在他家里有过一次长谈，我跟他讲起24日省作家来高凉书院作讲座，我带去他的《笑骂由人》100本，不到10分钟便被抢阅一空；汇报到各地图书馆和高校赠书事宜；谈世事，讲人生，论文学，长达1个多小时。他和我讲透人生取舍，要多做善事，种善因，才有善果；留下一句让我铭记的处世信条：“但做好事，莫问前程。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回望我们相交的源头，已是30余年前。早年肖力担任茂名电视台台长、《茂名晚报》常务副总编辑，我尚是茂南报社一名普通记者，只是新闻场合偶然照面，并未深交。真正结缘，始于1999年6月，肖力刚履新市文联主席不久，便指导茂名市鲁迅研究学会承办了全国性的“鲁迅与五四新文化精神”学术研讨会，鲁迅儿子、全国政协委员周海婴等40多位知名学者齐聚茂名，让茂名鲁研会在全国产生影响。2002年市文联换届，我当年以茂名市鲁迅研究学会副会长的身份当选市文联委员。
2007年，市文联搬至市委大院5号楼四楼，当时我已调到市社科联工作，同在一栋大楼办公，肖主席在四楼，我在三楼，咫尺之遥。工作之余，我常常到他的办公室，讨一杯清茶，海阔天空，随机漫谈。聊世事百态，聊人间冷暖，更多的还是谈文学创作。这一段交往时光，让我受益，令我终身难忘。彼时我兼任市作协秘书长，在他的引领下参与各类文学活动，作家作品研讨会、分享会或文艺座谈，但凡我前去相请，他总会到场支持。印象深刻的是市文联举办卢军、曾艳著的《怀念与思考》首发式，这是一本作者怀念革命烈士方志敏诞辰110周年的作品集，肖主席嘱咐由我具体操办，这是对我工作能力的充分肯定。2009年下半年，受肖主席委托，我牵头筹备组建茂名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从材料申报到部门审核，一桩桩一件件，皆有他的指导与支持。相识相交30余年，他是我文学路上的导师，更是我人生路上的恩人，那些办公室里茶香氤氲的闲谈时光，滋养我的眼界，拓宽我的胸襟，点点滴滴，受用至今。
二
8月1日，中国作家网通知会员更新个人档案，这个时候，肖主席已在医院住院疗养，不便亲自操作，便委托我代为整理录入资料。隔着屏幕，我们来回核对，接收验证码，斟酌每一句表述，耗时一个半小时。这份经他亲自审定、存入中国作家网资料库的简介，凝缩了他数十年笔耕不辍的文学足迹。也是他在文学创作历程中取得成果的最好见证。
“肖力，广东廉江人。1990年开始发表作品，200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生命的触摸》《无歌而行》《笑骂由人》《自然之韵》《佛教与文学》等五部文集。作品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中国作家》《散文》《散文选刊》《南方日报》《羊城晚报》等刊物发表，获省和国家级多种奖项。其中，报告文学《山路漫漫》获2002年中国作协、《人民文学》主办的“三个代表的忠实实践者”征文一等奖（第一作者），电视报告文学片《绿色的北上大军》先后获全国广播电视节目多个奖项及国务院新闻办和广电部颁发的金桥奖一等奖、广东省文化精品奖，广东省纪念改革开放30年经典纪录片奖等。长篇报告文学《山路漫漫》收入《广东省作家协会五十周年文选》。2010年至2016年受聘于广东石油化工学院文法学院任客座教授。”
肖主席的文字扎根故土，回望岁月，叩问现实，有着穿透时光的力量。回忆饥荒岁月的《蝉鸣的记忆》，被收入香港大学中文系以及多所海外高校东亚系教材；散文《鉴水流过的土地》入选2014版《茂名市志》，录入了地方史册，这篇文章也曾获广东省报纸副刊优秀作品三等奖。
读肖主席的文章，最动人的便是那份毫不装饰的文人风骨。我市著名作家、书法家，文化界前辈吴兆奇曾这样评价他的散文：“他直率地把自己的思绪飞扬在卷纸之间，把真话表达在方格之上，从不造作，不粉饰，不做秀。”作家左夫亦有言：“对肖力来说，岗位可以变，不变的是写作。”身居行政岗位，历经世事变迁，他手中之笔从未搁置。
散文集《笑骂由人》是我放在案头常读之书，书中杂文《谁在裸泳》借一句哲言破题，以海水退潮方知谁在裸泳作喻，纵论古今官场百态，剖析世间各色人心。文章落笔之时，很多现实故事尚未尘埃落定，却已经看透浮华表象，戳破伪装假面。我曾专门写下赏析文章《目光犀利，洞察超前》，赞叹这篇杂文眼光独到，判断精准，于历史轮回中照见现实，满是知识分子清醒的批判精神。肖主席在《无歌而行》后记中写下对文学的理解：“因为既然叫‘文学’，如果不令人喜欢，也不惹人讨厌，无关世道人心，那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了，这有何意趣？又何必为此劳神呢？”这便是他的文学信条，心怀世道，敢说真话，不做无病呻吟的笔墨游戏。
文如其人，他的文字里，有故土温情，有禅意沉静，更有知识分子的良知与锋芒。不矫饰，不逢迎，坦荡直言，这就是独属于肖力的文人风骨。
三
哀乐低回，草木含悲。9月26日上午的告别仪式上，肃穆的厅堂摆满花圈，从各地赶来的70多位亲友在灵堂肃立默哀。我捧着肖力主席的生平简介缓缓诵读，念及一生过往，几度悲从中来，喉头哽咽，强压翻涌的泪水，一字一句把文稿读完。回望肖力主席的一生，1953年12月出生于廉江市石城镇荔枝坑一个小山村，1973年参加工作，翌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肖力一生都是非常优秀的，参加工作刚1年多，才20岁便入了党，这在那个年代是多么出类拔萃才做得到啊！他22岁便担任雷州林业局河头林场工作场办公室主任。1978年考入广东电视台新闻部担任记者，是当年全省招考的10名记者之一。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和踏实，一步步走过来，后来担任茂名电视台台长、茂名晚报常务副总编、市文联主席，一辈子深耕新闻、文艺行业，兢兢业业、硕果累累。他在市文联工作时间长达16载，其中担任主席13年，身兼广东省文联委员、主席团成员，省作协理事，一身担当，耕耘茂名文艺沃土。为官，他清正坦荡；为文，他笔耕不息；为人，他正直热忱，乐于扶掖后辈。
与他多年相交，深知肖主席的为人和品性。他有能力、有资历，却从来没有半点架子。一辈子光明磊落，心正、身正、人品正。跟他相处，让人踏实、让人放心。他信奉“但做好事，莫问前程”，信奉与人为善，种善因方得善果。工作之中，他热心举荐后辈，曾经向组织郑重推荐我，希望我能投身文联岗位，为地方文艺出力。虽然后来因种种缘由未能到岗，但这份知遇提携，这份看见普通人才干、愿意成人之美的胸襟，我始终铭记于心。
人的一生，追求立德、立功、言。肖力主席为官恪尽职守，为地方文艺事业开疆拓土，是立功；待人赤诚正直，向善助人，奖掖后学，是立德；留下五部沉甸甸的著作，文章入选高校教材、载入地方史志，笔墨长存，是立言。他把大半心血倾注茂名文艺建设，主持文联工作的岁月里，搭建平台，凝聚文友，培育队伍，推动本土文艺创作、文艺评论齐头并进，为茂名文化打下厚实根基。
如今斯人已去，但文人风骨不会消散，文字不会湮灭。他留下的著作还在书页之间，他的品格与精神留在众多文友的记忆里。作家陈俊秀撰诗《忆肖力》，“由人笑骂欣成典，以裸泳游惊问谁？拙著劳歌君作序，长教蓬荜沐春曦。”肖主席生前好友古锦锋撰写了长篇悼念文章，赞誉肖主席的为人为文，“他以镜头观天地，以文字照人心，以惮思悟世事，又以一腔赤诚对待世间兄弟。”茂名众多的文艺界朋友以不同的方式悼念肖力主席，寄托自己的哀思。“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肖力主席走了，可他的文章，他的胸襟，他的风骨，如山高水长，久久回响，永远留在茂名的文学天地之中。
肖力主席，您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