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金苗
昨晚,婆婆把睡着的儿子抱到我的床上。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俯身替他掖被角时,看见一根银白色的头发落在他的发间。
我伸手把它捻起来。那根头发又粗又长,一看就知道是婆婆的。
婆婆退休前一直做保洁工作。干活虽然辛苦,她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头上的白发。有一次,她拨开头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又白了不少。”
隔上一段时间,她就会买染发剂回来。染发前,她总先换上旧衣服,把毛巾搭在肩上。塑料碗里的染发膏刚调好,卫生间里便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站在门口就能闻到。
我忍不住劝她:“染发剂味道这么重,对身体不好,白了就白了。”
她笑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你不懂,人家一看白头发,就觉得你年纪大了。”说着,她举起小镜子,对着发根一点点涂抹,仔细把鬓角的白发盖住。
从卫生间出来时,她抬手理理头发,问一句:“还能看出来吗?”如果我们说看不出来,她脸上的神情也会松快几分。
谁知一次染发后,婆婆的头皮开始发痒。起初她还忍着,说过两天就好了。可没想到痒得越来越厉害,脖子和脸上也起了大片红疹,手不自觉往头上抓,连睡觉都不安稳。
她去医院打了几天针,症状慢慢消退后,便把剩下的染发剂收进了柜子。
儿子出生以后,婆婆来帮我们带孩子。有人劝她再染一染头发,她只是摆摆手。整理柜子时,我发现那盒染发剂还躺在角落里,包装上落着一层薄灰。我顺手掸了掸,又放回原处。
有一年冬天,孩子半夜发起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我和婆婆守在床边,一会儿量体温,一会儿喂水。孩子终于睡着了,我靠在床边打盹,再醒来时,婆婆还坐在那里。床头留着一盏小灯,她低头守着孩子,发间的银白清晰可见。
那样的夜晚,并不只有一次。
昨晚从儿子头上捻下来的那根白发,被我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今早醒来,已经找不到了。
厨房里传来锅盖轻轻碰撞的声音。婆婆正在做早饭。儿子揉着眼睛跑过去,熟练地抱住她的腿。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鬓边。她正低头盛粥,几缕发丝在光里微微发亮。儿子站在旁边,仰着脸等她吹凉勺里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