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泽波
暮色缓缓漫过彭村湖的四野,一轮落日,正一寸寸沉入细碎的粼粼波光里。
彭村湖静卧在茂南区镇盛、高山、袂花三镇交界之处,是鉴江冲积扇上一方温润的璞玉,紧挨着小东江石碧断面的上游。七百亩湖水,朝暮吞吐流水,岁岁调蓄洪涝。我坐在湖埠头的老榕树下,看那橘红的霞光柔和绵长,像阿妈当年灶膛里慢煨的龙眼木炭,没有灼人的热度,却能轻轻熨去一身风尘,安稳又暖心。
儿时,彭村湖就是我的海。碧水浩渺,一望无边,装下了我无忧的童年。那时的湖水野性澄澈,没有栈道束缚,全然是原生模样。放学铃响,我们这群“湖仔”甩下书包,牵着老水牛奔向湖岸。老牛蹚进浅滩,啃食嫩草,只露一截棕褐脊背在水波里起伏。我们褪去外衣扎进深水,耳畔是闷闷的水声,睁眼便见罗非鱼从脚趾缝溜走。湖风拂面,裹着水葫芦的清爽、湖泥的土腥,还有岸边龙眼林的清甜——这是彭村湖独有的味道。我们在湖里打水仗、摸田螺,这般自在,是学堂里坐不住的欢喜。
彭村湖不只是乐园,更是岸上人家的“米缸”,托举着寻常生计。犹记清贫岁月,有一回我饿得发慌,跑回家只见桌上剩一盆微凉白粥。我扒着桌沿问:“今日有乜嘢送粥?”刚从湖边洗菜归来的阿妈,两手湿淋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轻叹:“冇啊,净粥。”话音未落,檐下暂歇着的阿爸放下水烟筒,默默扛起墙角那张补了又补的渔网,赤脚走向湖边。那张沉甸甸的旧网,浸着经年的水腥,也盛满了一家人的念想。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染透橘红,阿爸扛网归来。古铜色的脊背挂满水珠,他一抖网兜,盆底瞬间鲜活起来:巴掌大的鲫鱼乱蹦,肥硕的罗非鱼泛着银光,几只螃蟹张螯横行。阿妈即刻生火,姜葱爆香的热气混着鱼汤白雾,填满了青瓦老屋。她挑出最嫩的鱼腩,细细吹凉放进我碗里:“阿仔,趁热食哈。”那一口鲜甜,暖透胸腹。往后数十年,我尝遍珍馐,始终觉得,任何美味都替代不了这口家常味,这是刻在心底的故乡底色。
年少懵懂,不懂何谓“彭湖渔歌”,只知黄昏湖畔,阿妈立在浅水里挥手的模样,便是世间最美的风景。她总在埠头洗衣、补网,木槌叩击青石板,“笃笃”的声响伴着水波,把黄昏拉得绵长。我蹲在她脚边,看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偶尔抬眸,夕光覆满她的侧脸,鬓边白发亮如银丝。她的手掌粗糙厚重,指尖带着鱼鳞的腥甜,可贴在我后颈时,便是世间最妥帖的暖意。
后来我像急于离巢的飞鸟,外出求学、立业、安家。每次离家,阿妈都伫立在村口榕树下送我。身后是沉沉落日,眼前是连绵鱼塘,远处是城区灯火。她日渐瘦小,最后化作霞光里的一点剪影。我总以为来日方长,直到一通电话袭来,才恍然:有些告别,一次便是一生。
城市扩容,彭村湖也曾病了一场。儿时可纵身嬉戏的清水不再,湖风裹挟异味,那几年的落日,光影沉沉,令人郁结。
所幸2015年,彭村湖迎来转机。茂名悄然开启一场生态修护的持久战。2020年后,这汪湖水终于缓过气来,重焕生机。
如今归乡,眼前景致满是原生野趣。曾经荒芜的滩涂,如今草木繁茂,成了天然生态带;昔日浑浊的水面,孕育出摇曳的“水下森林”。踏着熟悉的田埂前行,脚下泥土温润,耳畔芦苇轻响,心底安然。最喜人的是,这里成了鹭鸟乐园。白鹭翩跹起落,临水觅食、静立梳羽,似在为这片土地喝彩。眼前鱼翔浅底、万鸟翩飞的景象,让我梦回儿时阿爸撒网、阿妈唤归的日常。
夕阳沉落,我沿着湖畔缓行。这条路,曾是阿爸撑船、阿妈浣洗的乡间小径,如今化作生态景观道,承载着新旧时光。远处炊烟袅袅,氤氲着彭村湖的质朴气息。恍惚间,耳畔似又响起木槌叩石的笃笃声、阿妈温柔的呼唤、孩童奔跑的足音。那些岁月浸润的温柔,从未远去。
落日隐入湖面,最后一抹余晖如柔软丝带,缠绕着暮色。我起身拂去草屑,晚风拂面,恰似阿妈从前替我拢整衣领的模样,温柔绵长。我深知,无论远赴何方、历经几载风雨,回首之处,总有彭村湖静默伫立。
夜色渐浓,四合暮色温柔笼罩乡野,我朝着环湖东路的家慢步归去。身后的彭村湖,静默如初,历经沧桑更添坚韧风骨。它如一坛封存岁月的佳酿,藏尽鉴江风韵、荔枝木暖香与人间烟火;亦如一本不断续写的新书,镌刻着家乡人守护绿水青山的赤诚与执着。
晚风穿湖,暮色温柔。耳畔悠悠响起那声熟悉的呼唤:“阿仔,返屋企食饭啦。”这一声,穿越七百亩烟波,跨过数年治理光阴,稳稳落于心尖。故乡从无极致完美,却因这湖水、落日与烟火,岁岁安然,岁岁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