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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一碗“清补凉”的故事

日期:10-05
字号:大中小
版面:03:夕晖/荔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毛勇强
  我的祖籍在化州市江湖镇连界村委会圩坡村,一条紧靠连界圩的小村庄。我的出生成长地是化州市合江圩。还在孩提时代,我们就称祖籍为“老家”。回老家只有10公里,那时却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那年暑假,有个堂哥来看望我爸爸。晚饭后,爸爸对我说:“你跟堂哥回一趟老家吧,体验一下乡村生活。”当天,烈日当空,地上冒烟,泥土烫脚,蜿蜒曲折的砂土路两旁是挺拔的桉树,叶子卷着边,像是热得“口干舌燥”。我俩高一脚低一脚地,一边赶路,一边用毛巾擦汗,歇了好几次。回到老家,天已经擦黑了,动听的蛙声和虫鸣从稻田传来,弥漫着浓厚的乡村气息。
  这一年,我读小学五年级。因为出身于非农业人口家庭,在堂兄弟姐妹们眼里便成了“城里人”。其实,由于营养不良,我瘦得皮包骨,穿的是补丁衣服、旧拖鞋,形象不佳,只是户口本上那行铅字,让他们羡慕不已,对我特别盛情。
  稍作安顿,我和几个堂兄在老屋门前的地堂乘凉。竹床“吱呀”作响,旧椅子、长凳有点摇摆,葵扇摇出的风仿佛带着乡村特有的稻香。大家拉家常,传“小道消息”,东拉西扯,有时还会发生争议,争得脸红脖子粗,但绝对没有恶意。
  夜幕降临,有个堂哥提议煲“清补凉”。这三个字在炎热难耐的夏夜里滑过舌尖,好像带着沁透心田的凉意。大堂哥学过医,他说,淮山养胃,沙参润肺,玉竹生津,海带降火,红枣补气——像在念一首旋律优美的诗。可是,大家囊中羞涩,想叹“清补凉”谈何容易,犹如“画饼充饥”。堂兄们面面相觑。
  忽然,有个堂哥说:“兄弟归兄弟,手头都不宽松,干脆‘打斗四’吧。”这是粤西乡村话,就是凑份子的意思。于是,大家翻遍口袋,将零钱和硬币放在板凳上。众人拾柴火焰高,竟然凑了两元多。大堂哥按住我的手:“你是‘客人’,又是小学生,免交。”我有点愧疚地低着头,百感交集,其实我的口袋空空如也。
  大堂哥找来白纸,在煤油灯下写上药材名和分量。另一个堂哥接过纸条,穿着旧木屐走进夜色里,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蛙鸣中。我们一边摇葵扇,一边等待。
  约20分钟,那位堂哥回来了,满头大汗,手上拿着用旧报纸包着的药材和一包红糖。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地忙开了:洗铝煲、泡海带、切红枣。一个被大家称为“厨师”的堂哥说:“你们继续吹牛,我来操作。”只见他认真控制火候,隔几分钟用椰子壳制作的勺搅动药材,那些材料沉下去又浮起来,水渐渐呈淡褐色。煮了约半个小时,他将红糖倒进煲里,再作搅动,精心“制作”的“清补凉”出炉了,甜丝丝的气味轻轻飘溢,令大家无比兴奋,垂涎欲滴。
  我父亲有五兄弟,可谓人丁兴旺。可是,当晚参加“活动”的只有8条“汉子”。“厨师”堂哥将“清补凉”小心翼翼地端出来后,大堂哥亲自掌勺,他一丝不苟,很公平地分配,将药材、糖水搭配,刚好每人一碗。几分钟后,我们端起来,坐在木凳上“享受”,大家很少说话,只听见稀里呼噜的响声和心满意足的叹息。大家一致竖起大拇指:“味道太好了!”“厨师”堂哥说:“我放了几片姜,既可以去掉海带的腥味,又调节味道,口感更好。”原来如此。糖水下肚后,虽然大家都流汗,可心里却渐渐觉得凉快。
  在贫穷的年代,兄弟同品“清补凉”,不仅是高级享受,更凝聚着情同手足的深厚感情。
  后来,我品尝过许多比“清补凉”珍贵的美味佳肴。例如,在装修高雅、服务一流的燕窝庄,炖得晶莹剔透的燕窝,热气腾腾,装在精致的瓷盅,由笑容可掬的服务员送到面前,当我用金光闪闪的小汤匙慢条斯理地送入口时,感觉味道好极了。可每次我都会想起当年那个夏夜,想起灶膛里松枝“噼啪”作响的声音,想起粗糙陶碗映着的月亮,想起堂兄弟们围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清补凉”的“镜头”,顿觉神清气爽,回味无穷。
  如今回想,那份甜蜜,不是来自红糖,也不是来自药材。它来自在旧板凳上摊开的皱巴巴的零钱,来自在朦胧煤油灯下写的“处方”,来自兄弟为你分配的那一碗“清补凉”。这些年来,我出席过各种宴席,却始终品尝不到当年“清补凉”的味道——烟火气里特有的人情味,在物质奇缺、艰辛岁月里熬出来的、朴素实在而又无比难得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