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征远
白露之后，街上便摆上了琳琅满目的月饼。晚饭后散步到月饼专卖街，更是让人目不暇接。包装多样的港澳月饼、广州月饼、本地月饼堆得层层叠叠，中秋的气氛扑面而来。
小时候买月饼是一件快乐的事。接近中秋后，每次周末放学，我都绕一个大圈到小镇大榕树下的月饼摊看看。那是一个自产自销的小型月饼厂，隔着玻璃可以看见摆放的冬瓜、莲米等各种馅料，工人在里面热火朝天干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种现场做的月饼吸引了很多顾客。回到家后我缠着父亲转来转去，拉着他的衣角央求，爸，街上有月饼卖了，猪笼饼也挂上了。父亲抹了一把汗，盯着我说，今天还要挖番薯，明天我带你去。我哇的一声跳起来就去找伙伴玩了。
一如往年，那间月饼店生意很好。父亲带着我到那里问了一下价格，面有难色说，太贵了，先买一封拜月的吧，中秋后再来买便宜一点。我看着挂在秋风中明晃晃得勾人魂魄的猪笼饼说，中秋节后这猪笼饼没有了。父亲摸了摸口袋，咬着牙说，那再买一串猪笼饼。年少不识愁滋味，我可不管这些，拿着手上的猪笼饼飞一般往家赶。
工作后，岁月流转，我也成了父亲那般年纪的人。工会每年都会发些月饼，但月饼是个好东西，多一些也可以吃得完。人情也有来往，自然需要买月饼过节。晚饭后，月出东山。我们坐在庭院，泡上一壶茶，把各种月饼切开，然后逐一品尝，天伦之乐尽在其中。
后来父母年事渐高，我不再局限于中秋买月饼。母亲爱吃的莲蓉，父亲爱吃的豆沙，我往往在月饼上市就买给他们尝鲜。这种情况是颇有意思的。周末的清晨，我早早回去，推开门后对父母说，爸、妈，我买了月饼给你们，一人一封，你们喜欢吃的。父亲笑出眼角的皱纹，嘴里却说，这时候买，太贵了。我说，吃了再说，贵不了多少。于是父亲就像我小时候那样，拿起月饼掰了一半给母亲就毫不客气咬了起来。还对母亲说，吃完豆沙再分一个莲蓉。母亲说，看把你猴急的，别噎着了，我等一会再吃。有一年的八月初，我经过三官山，顺路在那里买了陈皮月饼，他们一个劲儿赞好吃，交代我第二年一定要再买。
2024年母亲还在养老院时，我带着母亲爱吃的莲蓉月饼去看她。吃完饭菜浆后，我对她说，妈，我带了月饼呢。母亲微微阖着眼，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我饱了，不想吃了。我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很多往事，她始终闭着眼，嘴角却随着我的话语，偶尔牵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咀嚼那些远去的时光。探视时间快结束时，她说，给我一块月饼。我轻轻把月饼掰开一小块，用汤匙背一点点压成细软的泥。90多岁的母亲双唇微颤，已无牙的牙龈轻轻碾磨着莲蓉月饼，极慢地咀嚼着，像是在回味漫长的流年。是莲蓉，很好吃，再给我一块。她微微笑着说。母亲最后一次吃月饼这段视频我一直保存着，思念漫溢时总忍不住掏出来看看，却又不敢多看。
以前的月饼品种较少，大多是五仁、叉烧、莲蓉、豆沙，而且一般要等到中秋前半个月才会上市。自从茂名市被评为“中国月饼名城”之后情况就不同了。锐意创新的茂名饼业人不仅在品种上推出了各种各样的月饼，还将月饼日常化、点心化。即使在平常的日子，我们都可以买到价廉物美的月饼。今年的中元节，我就提前买了当年父母喜欢的月饼去拜祭，他们在天有灵应该吃得滋吧滋吧的。
一生中有些事情总会一直去做，如看看曾经照过父母的月光，如给亲友和自己买些爱吃的月饼，这些不会因岁月漫长而忘记。今年中秋节前的周末，我特意回到了家乡小镇的那个月饼摊前。30多年了，他们的月饼样式有了很多的变化。但是，那棵老榕树越发矍铄，熟悉的猪笼饼和传统月饼容颜不改，依旧散发着甜甜的醉人饼香。风不大，但颇有凉意。心突然莫名其妙揪了一下，鼻子阵阵发酸。我毫不犹豫地走向这些熟悉的童年伙伴，任晚霞将小镇笼罩得迷离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