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培军
车过长坡水库,山路开始盘旋。我摇下车窗,一股湿漉漉的草木气灌进来,混着泥土和野花香。旺沙到了。这个味道,城里没有。
很多年前,我是闻着这个味道往外跑的。那时总觉得乡下平淡,身上常沾泥,鞋底永远刮不干净。我向往城里的高楼、霓虹、彻夜不灭的灯。后来真到了城里,辗转四方,看过繁华,也走过无数陌生街巷。
有一年深秋,我加班到晚上十点,手机没电,借路边小店的座机打回家。接电话的是母亲,她第一句问:“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又问:“吃的什么?”我答不上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灶台上那罐茶油,你上次回来忘了带,我给你留着呢。”
那天晚上我站在小店门口,看车流像一条不会断的河,忽然想起旺沙的山。夜里是静的,静到能听见山风从这面坡翻到那面坡。我也想起母亲说的那罐茶油,罐身磨得发亮,用了十几年,她一直舍不得换。
大城市的热闹属于旁人,山村的平和才属于自己。
我的家乡旺沙村,在高州市长坡镇,海拔八百至一千米。旺沙的山,说不上多高,但雾大。早上起来,雾从谷底往上爬,爬到半山就散了。小时候上学,走那段山路,前面三五步远的人都看不清,只听见脚步声。我们也不怕,路走了千百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拐弯。
去年夏天,邻居老张家租出去三间房,住的是广州来的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每天清早坐在门口择菜,跟陈阿婆聊天。一个讲广州话,一个讲本地高州话,居然也聊得下去。老头儿不太爱说话,天天搬张竹椅坐在溪边,一坐就是半天。走的时候他跟老张说,明年还来。
村口陈阿婆九十多岁了,背不驼,耳不聋,眼不花,每天清早还坚持扫自家门前那段路。有一年我回去,正赶上她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炖着自家养的土鸡。见了我,她也不多说,只舀了一碗递过来:“饮啖汤。”那汤清得见底,面上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一口下去,清甜醇厚,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盛汤时手微微抖了一下,碗沿碰在灶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低头看了看碗,没说话,用围裙擦了擦碗边,又递给我。我端着碗站在她家院子里,看远处山雾慢慢散开。所谓“归处”,大概就是有人还记得你,还愿意给你盛一碗汤。
她院子里有一把空椅子,竹面的,坐出了凹痕。我没问是谁的。
逢年过节,村委会给九十岁以上的长者发米发油。名单一年比一年长,去年已经三十几个了。百岁的也有三个。陈阿婆说:“都是山养着。”
好山好水,自然孕育出地道的山野美味。
旺沙的油茶树,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油茶果熟了就得赶紧摘,旺沙的油茶果,秋冬花果同枝,花和果长在同一棵树上。外地人看了觉得稀奇,旺沙人看了觉得平常。
古法压榨出的茶油色泽清亮、味道醇香。母亲炒青菜时总爱滴几滴,满屋都是香的。
但旺沙人最记挂的,不是茶油炒菜,是茶油饭。
做茶油饭,说简单也简单。淘米,加水,加一勺茶油。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剩下的,交给时间。
母亲蹲在灶前,时不时侧耳听锅里的声响。水快干的时候,饭香就出来了——先是米的甜,再是茶油的清香回甘,一层一层,从锅盖缝里往外钻。满屋子都是。我们几个孩子端着碗,蹲在门口等,什么菜都不要,一碗茶油饭就能吃个精光。
后来在城里,我也试过用茶油煮饭。淘米,加水,加油,步骤一样,火候也照着来。但煮出来就是没有儿时的那个味道。大概是少了那口灶、那阵烟、那个蹲在门口吃饭的黄昏。
山涧活水孕育的氹仔鱼,也是一绝。山泉水常年流动,鱼在清澈溪水中自由生长,肉质紧实细嫩、清甜无腥味。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溪边,卷起裤腿下水,用手去摸。鱼滑得很,十次有九次扑空,可一旦抓住,那欢喜能记一辈子。如今城里也有鱼,但吃不出那股山泉的清甜,更吃不出童年时的味道。
山泉养鱼,山风养人。有些味道是跟着人走的。
如今每次回旺沙,车一进山,我的心就静下来。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弯弯绕绕,像一根扯不断的线。山风穿过树林,鸟声落进耳朵,眼前一重又一重青山铺展开来。
我知道,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