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本森
家乡的山,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原始森林裹着,树影叠着树影,风一吹,满林叶子便簌簌作响。那声音,是我儿时最熟稔的背景音,即便过了许多年,依旧在心底久久回响。
记忆里的森林从不是空荡的,枝叶间藏着数不清的野果,像大自然趁人不注意,偷偷藏在绿伞下的糖。大核果挂在粗壮的枝桠上,果皮爬着浅绿掺黄的纹路,咬开时得先吐出硬邦邦的核,果肉虽薄得可怜,却裹着一股子清亮的酸,嚼着嚼着,津液便漫了满舌;竹节果最是讨喜,一节节串在枝头,活像迷你的绿玉镯,剥掉薄薄一层壳,嫩白的果肉送进嘴里,脆生生的,淡淡的果香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连呼吸都沾了甜;最爱的还是山稔子,秋意一浓,满坡都是紫莹莹的小灯笼,随手摘一把塞进嘴里,甜意便迅速漫开,连嘴唇、指尖都会染成紫褐色,小伙伴们见了,总指着对方的“紫嘴巴”笑,笑声撞着树叶,碎成点点,落得满林都是。此刻,母亲总牵着我的手,轻轻唱起歌谣:“六月六,姑稔红只督;七月七,姑稔红帜帜;八月八,姑稔红如血;九月九,姑稔甜过酒……”
只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甜,最初是裹着一层涩涩的苦的。听长辈说,三年困难时期,肚子里实在没东西填,母亲就拎着小小的竹篮,牵着我的手往山里去。那时的森林,不似后来这般只供玩耍,每一颗野果,都是救命的粮。我跟在母亲身后,踮着脚够低处的山稔子,蹲在地上捡没摔烂的竹节果,眼睛死死盯着竹篮,看着它一点点鼓起来,心里便多了几分踏实。母亲总把果肉多的大核果挑出来给我吃,自己却只啃剩下的果核,偶尔找到几颗饱满的山稔子,也会先塞进我的嘴里。风掠过树叶,没了往日的轻快,只剩沙沙的沉响,只有竹篮里的野果,安安静静躺着,撑起了一段难捱的日子。
跟母亲进山熟了路,我自己也常进山采野果。有过几件藏在野果里的小事,至今想起来仍鲜活。一次,我摘了满满一篮山稔子去圩上卖,站在路口老半天,都没人停下问津,正攥着篮子着急,来了个城里下来的人,见着这紫莹莹的野果觉得新奇,没问价钱,给了一元钱全买走了。攥着那带着体温的一元多钱,我高兴得蹦着往家跑,特意留了二角钱,用剩下的八角买了一包盐带回家。父亲见了,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夸我懂事;母亲当晚特意煮了一个鸡蛋犒劳我,蛋白的嫩、蛋黄的香,混着野果的余甜,至今想起都觉得暖。当然也有糟心的时候,一次摘果时,没留意碰着了蜂巢,黄蜂嗡嗡地追着我蛰,我拼命往前跑,却被山藤绊了一跤,膝盖磕得出血,头上、肩上也被蛰了三四处,又红又肿,疼得我哭了好几天。当时趴在母亲怀里,暗下决心再也不进山摘果了,可肚子饿的滋味实在难熬,过了没几天,还是偷偷拎着小篮,小心翼翼地进山,摘果前先绕着树转两圈,确认没有蜂巢,才敢伸手去摘。
如今再回山里,那片原始森林还在,野果依旧年年挂枝,黑的山稔、橙的竹节果、黄的大核果、红的苦柴木果、紫的山杨梅,还是旧时模样。只是人们再也不用靠它们充饥,路过时摘一把尝尝,不过是图个新鲜,忆个旧味。
我走进树林,抬手摘了一颗山稔子,放入嘴里,甜沁沁的,和儿时的味道分毫不差。可心里却多了些念想——念那时吹过发梢的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念母亲牵着我、掌心带茧的手,暖得能驱散所有寒凉;更念那些藏在野果里的苦,和苦过之后,慢慢尝到的、格外珍贵的甜。风又吹过树叶,簌簌声里,乡愁忽然就漫了上来,轻轻裹住了心口,软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