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
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不少名家演唱会和器乐演奏会都看过了,但奇怪的是,留在我脑海中最美妙最动听最难忘的还是童年时余玉舅舅吹的竹笛。
舅舅生长在鉴江下游一个很小的村庄,只有四五户人家,名唤张乐村。其时,舅舅正读初中,斯斯文文,夏天穿件圆领的白色文化衫,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书卷气。他课余喜欢吹笛子,但乡下人家舍不得花钱买,他便试着自己做。谈何容易,特别是笛子的6个按音孔位置、大小,很难把握,要达到音阶标准,更是难上加难。但舅舅没有被困难吓倒,而是通过反复试验,反复摸索,以百折不挠的精神,终于获得成功。握着试制成功的竹笛,舅舅欢喜若狂,又是奔又是跳,又是喊又是笑。
自从有了这支竹笛,舅舅如获至宝一直带在身边。寒暑假里,晚上回到卧室,舅舅总要把挂在墙上的竹笛取下来,横在唇下吹一会儿,这已成为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了。那时,我尚未入学,还是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只晓得舅舅吹的笛子好玩好听,至于吹的是什么曲目,一概不知。只朦胧感觉到那婉转悠扬的旋律,像月光下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在舅舅的村子里缓缓流淌;像一条如练的瀑布,袅袅娜娜从天际间飘拂下来落在舅舅的村子里,瞬间变成了银色的地毯;像清晨刚冒出水面的一朵芙蓉花,带着晨露,嫩白粉红相间,绽放在我的心头,美得我如醉如痴、心旷神怡。
当舅舅不在的时候,我便偷偷把挂在墙上的笛子取下来,学着舅舅的样子,把笛子贴在唇下吹起来,满以为也可以像舅舅那样吹出悦耳动听的乐曲,谁知吹出来的不是曲也不是调,而是乱糟糟的一团噪音,难听死了。连续吹了好多次,都是这样,这彻底令我失望了,完全使我失去了学笛子的信心和勇气。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为什么不光明正大请教舅舅而是“偷偷摸摸地学”呢,如果从最基础学起,也许学会了。如果那样,现在有闲也可以吹吹笛子,增加一份高雅的生活情调,丰富一下自己的娱乐生活,那该是一件多美的事!唉,现在后悔、醒悟,已经晚了,只能留下遗憾了。
后来我也上学了,渐渐听出舅舅吹的笛子曲目是《洪湖水浪打浪》《谁不说俺家乡好》《十送红军》《茉莉花》等等。特别是在舅舅的村子里听这些曲子,更觉诗情画意。因为,舅舅的村子人少房少,而竹木花草特别多。从外面看,只见竹木花草,不见房屋。更具特色的是,村西边有一条流淌不息清澈如练的鉴江;而村中竹木葱茏,一年四季有开不败的花,嗅不完的花香,引来蜂飞蝶舞,鸟语欢歌。配上舅舅的笛子声,那更是锦上添花,世外桃源!到了晚上,月光如水,轻轻流泻在村子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银光。这个时候,一曲《洪湖水浪打浪》的笛声响起,在幽静的乡村月夜里飘荡,更显高远清脆。灌入你的耳朵,沁入你的心扉,那种愉悦,那种飘逸,那种陶醉,实在无法用文字所能表达,只能定格在心中,以便日后慢慢想象,细细咀嚼,好好回味,久久享受。
舅舅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回乡务农了。初中毕业,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乡村,算是有文化的农民了,再加上舅舅的手工天赋,很快就学会了一门木工手艺。自此,舅舅走村串巷,干百家活,吃百家饭,活跃在化州城东一带(那时叫城东公社)。由于舅舅手艺精,干活勤快,收费不高,人又忠厚诚实,深得客户青睐。大多木匠累了便坐下烧口水烟解解乏,舅舅不吸烟,累了便拿出随身带的笛子吹上一曲,算作提神解乏。久而久之,“洞箫木工佬”的名声便在城东一带叫开了(粤西人习惯把笛子叫洞箫),请“洞箫木工佬”做家私的人越来越多,得排队等候。
说起舅舅吹笛子的故事,还有个美丽的小插曲。有次舅舅在附近的岭陪村做木工,工休时习惯拿出随身带的笛子吹上一曲。不想刚好有个美女到岭陪村探望姐姐,听了舅舅吹的笛子,觉得好听,走过来看。结果发现,笛子吹得好,人也长得英俊,又有一门木工好手艺。这在当年的乡村,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后生哥了,暗暗爱上了舅舅。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有了这门心思,美女天天来看舅舅吹笛子。每天中午工休,舅舅一吹笛子,美女准时到。有天美女悄悄塞给舅舅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地址、姓名,末后叮嘱,“我明天就要回家了,以后不能再来看你吹箫了,很是遗憾。希望以后有空给我写信。盼着你信。”
那时候,乡村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谈情说爱,书信自然是首选了。正是“妹有情来哥有意”,从此两人书来信往,有时还约个时间上化州城见上一面。感情日深,瓜熟蒂落。一年后,两人到城东公社民政办领了结婚证。这在当年的乡村,不用媒人,自由恋爱,是件新鲜事。舅舅把这事和外公外婆一说,两位老人家乐得合不拢嘴。婚礼举行那天,亲朋戚友纷纷前来祝贺热闹非凡,这个消息在当地成了爆炸新闻,一时传为佳话。“洞箫为媒”的故事不胫而走,城东一带的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妇孺皆知人人称好。
光阴荏苒,岁月飞逝。现在,舅舅和舅母,已是将近80岁的人了。夫妇俩育有二男三女,都有出息,分别在广州、深圳、东莞等城市成家立业,连最小的孙子也大学毕业工作了。儿女们生活富裕,孝顺父母,每月给二位老人寄足生活费,一天一个电话,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逢年过节、二老生日,还从城里赶回老家,带上礼品与二老欢聚庆祝,一大家子乐也融融。
舅舅早已不干木工活了,但笛子依然爱不释手。当年的简陋泥砖房早已换成四层半的小洋楼了。茶余饭后,舅舅坐在明亮宽敞的客厅里,对着室内的盆景花草,无忧无虑地吹着笛子,以此打发时光,抒发情怀,歌颂今天的美好、晚年的幸福。
偶尔有空,舅母也会情不自禁地坐在舅舅的身旁,静静地听着舅舅的笛声,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或许,她此刻正在回忆当年追舅舅的那段初恋故事。“洞箫为媒”,使她爱上了舅舅这位好老伴,成全了夫妻俩今生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