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付德金
我的家乡化州市平定镇有一间颇有名气的照相馆——罗江照相馆,历经沧桑风雨,屹立罗江江畔百年。
百年老店
经营罗江照相馆的是一位周姓人家,据现馆主周仁高先生介绍,从他曾祖父辈始就在平定安居经营照相馆。他祖籍化州市江湖镇,曾祖父周老太爷胆识过人,年轻时外出闯荡,见过不少世面,曾考入黄埔军校学习军事,经历一段戎马生涯,后目睹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厌恶厮杀,离开军界,解甲归田。他在广州时跟人学习了摄影、药水配制、胶片冲洗、晒相等技术,潜心钻研,回到家乡后,便开起照相铺,利用这门技术养家糊口。平定墟位于两广(广东、广西)、四县(化州、高州、陆川、廉江)交界处,清湖河同平定水交汇环抱,汇成罗江,水陆交通便利,位置优越,南来北往客商不断。大概是看中这水陆交通的枢纽优势,周老太爷选择在此地安定下来,开了一间照相馆,那是1932年间的事,当时是平定墟第一间、也是好长时间唯一一间照相馆。从此,人们从水上来,从陆上来,带着各种面容、各种神情,流水似的涌进他的铺子,生意日渐兴隆。屈指算来,这间照相馆开办至今已有近百年时光,历史悠久。
几代接力经营
周老太爷开办的这间照相馆位于墟中的大街,后来叫人民路,原来租用的是地主房屋,解放后对手工业者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公私合营,作了公产。从上世纪70年代末我懂事趁墟时起,就看到照相馆一直在那个位置,夹在平定新华书店和影剧院之间。一间店铺,临街部分是店面,前面几平方地方是拍照之处,进去建有一间暗房,作胶卷冲洗、晒相之用,最里间是住人的房子。周老太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长大后,外出拓展业务,在合江墟另外开设一间照相馆,自立门户单干。平定墟这间照相馆呢,就交给二儿子周老爷接掌。第三代接班人老周,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时期。八十年代后,接力棒交到周家第四代传人周仁高先生手里。周仁高是我高中同班同学,高中毕业后,就开始协助父亲打理照相馆生意,逐步接手,以后独立经营。1996年,其在平定墟建设路建起一栋三层半的楼房,二楼以上住人,一楼150多平方米作为经营照相业务的场所。那时期后,镇上已陆续出现多家经营摄影、冲洗晒相、录像业务的店铺,为区别,他把新址照相馆正式命名为“罗江照相馆”,这个名字一直沿用到现在。
留住美好瞬间的地方
一间照相馆,见证了一个小镇的沧桑变幻,更留住了人们许多美好的瞬间和记忆。照相馆每天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店家应接不暇,登记结婚、各种证件要拍头相,亲朋好友聚会、兄弟姐妹团圆、生日、升学、开业等林林总总活动也要拍照留念。百年间,照相馆的生意仿似涓涓细流,赚不了大钱,却是财源滚滚来,使得店家有比一般人较殷实的生活。
到了学生毕业季,照相馆的生意会特别旺,许多学校班级都要拍毕业照,个人呢,也会照些单独的个人相片,那时,很流行在相片背面写些留别赠言之类,送给要好的同学。犹记得1980年高中毕业的夏天,全班毕业合照的那天,天空格外明亮,我们在操场上排成几行,女同学怯怯地靠近老师蹲、站在前面2排,然后是男同学一层一层叠站上去。太阳晒得人眯起眼,班主任呵喊着谁歪了肩膀,谁靠近遮蔽了脸庞。预约而来的老周师傅对着那支架上的黑匣子按下快门时,我们忽然都安静了,当时我们的大脑里想着什么呢,青春的友谊?毕业后的前程?一切都已随风而去,相机定格下来的只有一个个青涩的面影。在另一张我与三、五要好同学的合影相片里,大家穿着白衬衫,领口洗得发亮,人人笑容灿烂,周仁高同学更是笑出一口白牙,或许是占了老板公子的光,这张相片镶嵌在照相馆门口橱窗里好几年当作宣传广告,一天一天,我们的青春就这样在玻璃窗后面无声地慢慢褪去了颜色。
青春万岁,友谊万岁,照相馆记下了多少纯真岁月可爱的瞬间?只可惜,我高中以前的老照片,早已霉烂在故乡的老屋。我外出读大学,参加工作,那些相片放在农村老家,保管条件不好,潮湿霉变烂掉了。前些年,一位同学把他保存的高中毕业照发到同学微信群里,我见到后,如获至宝,专门发给周仁高同学对相片进行了修复,才使得这张毕业合照重现了原貌。另一张我高中毕业的单人照片,也是当年我赠给另一位同学,他一直保存得很完好,特地拿到照相馆重晒一张返给我的,简朴的海军蓝布衫,蓬松的长发,眼神里的陌生羞涩,我端详许久,竟不敢相认相片中的自己。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原来我们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遗失着自己——一片一片,像老墙上的石灰,幸得同学们的有心珍藏,也感谢罗江照相馆的相片定影,才使得我们看到年少的真我风采。
照相馆是小本生意,其实就是一间小作坊、夫妻档,经营起来不易,店主要招呼客人,更是负责拍摄、冲晒相的师傅,妻子则像帮工。社会日益进步发展,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特别是随着相机逐步普及、摄影机家庭化、手机照相拍摄的出现,照相已不再是独门生意,已成为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的手工活,传统的照相馆生意也受到不少冲击。在如今人人都有一部智能手机的现代社会,相机快门已不再珍贵。罗江照相馆的暗房使用频率明显慢了下来,显影液、定影水的味道日渐变淡。我的老同学周仁高也老了,他的女儿现已成为他的得力帮手,正逐步接过他这一棒。
每逢老同学聚会,总会有人忆起当年我们合影的趣事,也肯定还有合影留念的环节——我们到底是被罗江水定过影的人,往事再怎么模糊,友谊还是当年一样纯真。江水日夜流着,罗江照相馆还开着,那些定在纸上的影子,却是比流水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