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子
母亲是个孤儿。她八岁那年,父母撒手而去,留下兄妹四人——大舅十岁,母亲八岁,小姨四岁,小舅才两岁。大舅虽年长两岁,性子却木讷老实,撑不起门庭。生活的重担,便沉沉地压在了母亲稚嫩的肩头上。她错过了读书的学堂,成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女孩,可她用一双小手,硬是替三个兄妹撑起了一片漏雨的屋檐。
那些年岁,米缸比脸还干净。每到稻谷和番薯收获的季节,母亲便像一只觅食的雀儿,等别人收尽了地里的庄稼,她才挎着竹篮,一个人踩着湿漉漉的田垄去“捡漏”。有时走远了,去邻村的田里,天不亮出门,直到暮色四合才拖着疲惫的影子归来。饿了,就啃几口捡来的生番薯,涩中带甜;渴了,便俯身掬一捧溪中的流水,清凉入喉。她就那样,像一株野地里的荆棘,风里雨里,独自把四个孤儿一个不缺地拉扯大了。在那样物资奇缺的年代,其中的艰辛,怕是只有田埂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才记得清。
为了照看兄弟妹妹,母亲嫁给了同村的父亲。因自幼营养不良,父亲的底子极薄,体质羸弱,动不动便晕倒。我记得清清楚楚,农忙时节,父亲曾三次昏倒在滚烫的田头,是母亲咬着牙,用那辆吱呀作响的双轮车,一步一步将他拉回家中。轮子碾过碎石,她的汗珠滴进尘土,那一刻,她不像个妻子,倒像个拉着全家
人往前挪的老牛。
父亲多病,干不了重活,母亲既要操持田地,又要喂养我们姐弟,家中常常揭不开锅。灶台冷的时候多,热的时候少,幸得大伯、二伯和姑妈家时常接济。母亲总念叨,她做结扎手术时,大伯送来三个鸡蛋给她补身子,她只舍得吃了一个,另外两个全煮进了我的碗里。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神里却漾着一种近乎愧怍的温柔——仿佛亏欠了我似的。母亲对我们子女,尤其对我,从来都是那样毫无道理的疼爱。
三年级那年,二伯将我转到城里读书。我家离村外的公交站有三里路,每个周日下午,我背着布书包离家时,母亲便提前挨家挨户去求有自行车的邻居,央他们捎我一程。若遇不上人,她便背着年幼的弟弟,陪我一步一步走着那三里黄土路。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咱家穷,你可要争气。就是砸锅卖铁,娘也要供你读下去。”到了站台,车还没来,她便立在风里,替我理理衣领,掸掸灰。等我上了车,她仍站在原地,目光追着车轮卷起的烟尘,直到车影缩成一个小点,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身。我坐在车窗边,眼泪常常不争气地滚下来,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读出个样子来,好让她的腰杆挺直一些。
母亲这一生多灾多难,可就是这样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的女人,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聪慧。她虽不识字,没进过一天学堂,对数字却有一种天然的敏感。那时家里穷,她常把碾出的米糠拉到陈垌圩上去卖,换些油盐针线回来。常有顾客欺她是乡下妇人,故意算错账,少给几毛钱。可母亲眼皮一抬,心算比算盘还快,当即指出来,对方反而红了脸。我们在家闲时也考她,随口报几道加减乘除,她总能不假思索地答出。我们问她怎生会的,她只笑一笑,不答,那笑容里藏着一份属于田野的、无师自通的智慧。
有母亲在,家就在。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回来,就有妈叫,家门就为你们开着。”中风之前,每逢我们回家吃饭,她总是颤巍巍地抢先盛好饭,舀好汤,一碗一碗端到我们面前。在她眼里,我们永远是她怀里长不大的孩子,永远需要她添饭夹菜。近年来,她与我们说得最多的,是别送她去养老院。她说她怕孤单,怕那四面白墙里没人唤她一声“妈”。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我们再三保证,她才稍稍安心。如今她瘫痪在床,我们特地让二姐留在家里,日夜贴身照料。前几日我俯身喂她喝水,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嘴角微微翕动,含混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知足了。”
那一刻,窗外的斜阳正好照在她花白的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曾经捡过番薯、推过双轮车、算过米糠账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就是这双手,托起了四个孤儿的命,撑起了一个多病的家,又把我送上了远行的路。母亲啊,你这一生,苦得像是老天故意写来考验人世的范本,可你却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交出了一份满纸温热的答卷。
你知足了。而我,此生欠你的,又岂是一个“足”字还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