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惦了三年。
作协会员群里,总有人写云上南清。写雾、写风、写山间的凉意,名字起得诗意,看了便放不下。这回师范同学群里说要聚,李仲家在黄岭,离那儿不到十公里,我心想,这回总算有机会了。
8月8日,群里弹出一张照片——师范时的班主任高老师和师母,站在巴布几内湾的海边,笑得眉眼弯弯。我心里就动了,赶紧给李仲、辉耿发了信息,又联系了飞剑搭我。
刚挂电话,伟霞就打来电话。她说南清村是百千万工程的典范,问我想不想去看看。伟霞是三十多年前教过的学生。我工作第三年在新北岸小学,担任她六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她小考破了学校纪录,第一个考上化州一中。没多久我生了女儿,每天都是她天蒙蒙亮就来到我宿舍,帮我把鸡杀好收拾利索了,再赶去上课。那时候她才十三四岁。现在她儿子读职校,又分到我班。母子俩都是我的学生。我说巧,一起去。
8月10日中午11点,飞剑接上我和伟霞母子,往黄岭出发。下了高速,拐上一条红蓝黄三色的彩虹道,一直通到景区。到了停车场,日头正烈,三十七度。萌宠乐园里鸵鸟高过人头,黑山羊矮矮地缩在一旁。孔雀蔫着不理人,草坪上倒有年轻人弹吉他,树荫下一大家子围窑烧鸡,溪里几个孩子在泼水。正看着,迎面碰见我学校级长,妻子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身后还跟着两个。这么热的天,一家五口居然也来了。
同学们陆续到了。崔清是电白人,来过多次。南清村外来车不能上山,坐景区观光车每人20元,坐村里越野车一车50块。崔清说越野车划算,便叫了一辆。
车到,崔清坐副驾,高老师来了,他立刻让出来,跟我们挤后排。山路陡峭狭窄,司机开得快,我攥着把手不敢动,汗流浃背。高老师稳稳当当坐前面,跟司机闲聊,声音平缓,像在自家院子里。
山顶上,大风车就在跟前。远看以为不大,走近了才晓得那扇叶转一圈能罩住半片天。大家掏出手机拍,有人嫌拍不全,好在有同学手机能缩镜头,拍了全景放上群。有人打趣说,天太热,上山顶吹大风扇来了。
没一会,崔清说还可以上到最高点近距离看三仙石。我们顺木梯爬了上去。电白人叫三仙石,高州人叫三吖石,传说天地人三仙在此镇妖护民,幻化为石。三块石头并排立着,底下大石托着,缝隙裂了纹,看着摇摇欲坠,却千百年没倒。从这个最高处望下去,山下的湖、田野、村落尽收眼底,满坡苍翠层层铺开。天蓝云白,湖水澄碧,远山墨绿,层次分明。
从最高点下来,飞剑和伟霞母子坐第二趟越野车上来了。伟霞的儿子,快一米九的个头,站在大风车底下仰头看。我看着她站在儿子旁边,当年那个帮我杀鸡的小姑娘,如今儿子都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高老师说该下山了,四点钟李仲那里订了席。下山的路,全是阶梯。起初还能撑着栏杆一步步往下挪,走了几十级,膝盖就开始不争气了,每下一级就抖一下,酸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我停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喘气,抬头看,高老师和辉耿、崔清、广林他们已经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步子不快,却一步没停。高老师走在他们中间,腰板挺直,从容得像在散步。他们几个弯一拐,就再也看不见了。七十多岁的人,比我这个刚过半百的强太多了。
飞剑和伟霞放慢步子等我。飞剑走在我前面几步,不时回头看看,伟霞伸手扶住我,说别急,慢慢走。她自己也晒得脸通红,衣裳湿了大半,却一声不吭地搀着我。她儿子走在最前面,高高大大的背影在树影里跳来跳去,不时回头喊一声。
山路弯弯绕绕,望不到头。我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全身湿透。掏出手机看看,群里正热闹。没上山的同学在溪边玩水,挽着裤腿泼来泼去,笑成一团。一会又在草坪上做老鹰捉小鸡,一帮五十多岁的老同学玩得跟少年时一样。我看着视频,忍不住笑出声来,脚步也轻快了。
终于到了平地,膝盖一松,差点没站稳。
到酒店刚好四点,冷气扑面,一身汗才算收住。高老师已坐在席上,师母没来,大伙儿问了一句,高老师笑笑说下回带她一起来。
分两桌坐,菜是李仲提前订好的,鸡鸭鱼肉、豆腐、瓜菜,都是家常味。李仲说鸡鸭自家养的,鱼塘里捞的,菜地里摘的。大家吃得热闹,李仲端着酒杯挨个敬,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大家了。
我抬眼看看满屋的人——高老师,老同学们,还有伟霞和她儿子,四代师徒坐在同一家店里,因为云上南清,因为这样一场难得的小聚。心里满满的,也说不上是饱足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暮色渐起。我端起茶杯,想起下山时那些松树,身上划着口子,仍一点一点泌出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