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令华
想起老舅，我总会想起他家门口那棵老龙眼树。我小时候，老舅和村里别的农民不一样，爱穿衬衫、西裤、皮鞋。下地干活，他也照旧穿衬衫西裤，只是把皮鞋换成了水鞋。
早年间，老舅在中医药公司上班，端的是公家的饭碗。那时，我家日子过得紧巴，老舅隔三岔五来看我妈，总会捎上鱼肝油、炼奶、葡萄糖之类补品。老妈说，生小妹那会儿她身子虚弱，老舅前前后后拉了好几笼鸡过来。老舅家也不宽裕，有五个孩子要养，可每回我们姐弟几个去他家，他总会笑呵呵地给我们做好吃的、封大利是。现在想来，老舅是于无声处减轻老妈的负担。
在我眼中，老舅既有忠厚老实、踏实肯干的品质，也有开拓进取、敢想敢做的精神。为了出人头地、养活一家老小，老舅这辈子，什么都愿意尝试，如搞种植、做厨师，虽然最终没能成就一番事业，但始终保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这种精神至今影响着我，无论是工作还是为人处世，我都记着老舅那份踏实。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国企体制改革，老舅下岗了。但他不等不靠，自寻出路，转身就抱回一大摞农业种植的书，天天翻着研究。然后，老舅承包了十几亩地来种香蕉，天天泡在地里忙活。谁料想，那年香蕉滞销，收购价才两毛钱一斤，连赊的农药化肥钱都还不上。
舅母一提这事就来气：“香蕉烂在地里，孩子天天拿香蕉当饭吃，吃得面黄肌瘦，骨瘦如柴。”老舅也憋了一肚子气，抡起砍刀，把香蕉树一棵一棵全砍了。后来听说台湾青枣、珍珠番茄赚钱，他又跟风种，辛辛苦苦种出来了，收购商不来，又烂在地里。那年我去老舅家帮忙摘台湾青枣和珍珠番茄，边摘边吃，吃了个饱。
种水果没出路，老舅又捧起菜谱来，天天琢磨如何做菜。老妈常说，老舅做得一手好菜，每年做的年例菜深得亲戚们的喜爱。不得不说，老舅家每年做的年例菜是真讲究，年例当天早上煮一大煲香菇生蒜鸡杂粥，满屋飘香；晌午的硬菜更是翻着花样：荷叶蒸水鱼、蒜蓉蒸带子、吊烧乳鸽、甜酸咕噜肉、蜜汁三薯。
20世纪90年代，这些菜式在农村酒席上难得一见，只有酒楼师傅才做得出来。后来，在亲戚的一片赞美声中，老舅鼓起勇气张罗了一支厨师队，专门给村里办红白喜事酒席。一时传为佳话。可农村办酒席毕竟三天两头也没一次。单靠这手艺，还是养不活一家老小。现在想来，如果老舅当时再做点熟食来卖，也未尝不是一个出路。
老舅忠厚老实，也着实吃了老实的亏。有一回，老舅接到诈骗电话，对方说我姐夫出事，他急得不行，照着吩咐悄悄转了账。又有一回，对方谎称我结婚还差点礼金，他也照样转了账。事后他才想起打电话跟我确认，这才晓得自己上当了，一查账户，发现开户行竟在外地。
老舅的一些朋友在东莞、韶关创业，闯出了一片天地。老舅也不是没动过心思，可五个孩子拴着他，走不开，出不了远门，就守着老家过日子。后来，孩子们长大了，老舅就去广州给姨妈照看酒楼，挣点钱贴补家用。再后来，孙子出生了，他又帮着带孙子。
老舅这一辈子，就像他家门口那棵老龙眼树，风里雨里都撑着，默默无闻守护着一家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