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华
扫墓归来，站在老家的门口，那棵矗立了百年的仙桃树依旧枝繁叶茂。风拂枝叶，恍惚之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高的，瘦瘦的，正朝着我微笑。
这棵树是我爷爷最宝贝的树，印象中除了他以外，再没有人爬过这棵树。他说这是太爷爷种的，上面住了个神仙，我们爬的话，会惹神仙生气，那仙桃就不会再结果子了。我长大后才知道，这树哪有什么神仙，只不过是因为我爸爸和叔叔小时候爬这树摔过一次，后来就再没有人能爬这棵树了。
从小到大，我们对爷爷极为害怕，因为他定下的规矩没有丝毫可以放宽的地方。那时放学十分钟后如果我们还没有赶回家，准会发现他怒目圆睁地拿着棍子站在街头那道坎上，让人远远的就不由双腿发软。
可就是这么一个严厉的人，他对自己的姐妹却极其温暖。每逢根子圩日，他总会给他的姐姐和妹妹买一大袋新鲜猪肉；过年时节，又给她们添置新衣。有一次他的妹妹重病住院，爷爷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一路颠簸数十里赶到医院，将身上仅有的三十多块积蓄，全数塞到妹妹手中，在那时爷爷月薪也不过二十多块。更让我泪目难忘的是多年前那个生死关头，爷爷的姐姐也就是姑婆，突发中风，医生都为之摇头叹惋。爷爷闻讯，翻出了那颗珍藏许久的天然安宫牛黄丸——那是我爸1986年去北京买回来的。这颗药丸，曾有人出价八万求购，我爷爷断然拒绝。可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迟疑，拿着药丸连夜送去。姑婆服下药丸后，竟慢慢转危为安，渐渐康复。在爷爷心里，亲情大概是重于一切吧。
“百善孝为先”，我的爷爷用一千多个日夜的坚守，把这句话诠释到了极致。那时太爷爷晚年不慎摔倒，瘫痪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这一卧，便是整整五年。卧床五年，太爷爷身上竟无一处褥疮，干净清爽，毫无异味。每天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爷爷便起身生火，为太爷爷煮软糯的早餐，小心翼翼扶他起身，洗脸擦身，穿衣喂饭，端屎端尿，细致入微。怕太爷爷久卧肢体僵硬，他每日定时为老人按摩揉捏，陪老人说话解闷，驱散孤寂。为了让太爷爷能看看屋外的风景，爷爷亲手改造家里的自行车，焊成一辆简易四轮车，每到傍晚，夕阳铺地，他便推着车，载着太爷爷，沿着乡间小路慢慢走，看炊烟袅袅，听蛙鸣虫叫，赏落日余晖。后来太爷爷病情加重，大小便失禁，爷爷从不嫌脏嫌臭，亲自为老人擦身、换衣、清洗被褥；老人便秘难忍时，他更是不顾旁人眼光，用手一点点帮老人排解，电视剧里的孝行多是演绎，而爷爷的孝，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是日复一日的行动，是人间最动人的温情。
爷爷的善良，从不独独给予亲人，更洒向每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老一辈人常说起一件往事，让我对爷爷的善良有了更深的敬畏。那应该是在20世纪70年代初，爷爷与太爷爷在路上偶遇一个年轻人，那人手里拎着一块猪肉，蹲在路边失声痛哭，上前询问才知，年轻人是去定亲，岳父嫌他带的猪肉少了四两，不肯应允婚事，可年轻人囊中羞涩，根本无力再买，走投无路只能落泪。爷爷与太爷爷心生恻隐，转身便去猪肉铺买了两斤猪肉相送。后来，那人感念爷爷的恩情，年年登门道谢。
在工作中，爷爷更是一丝不苟，凭着一身本事与一颗诚心，成了十里八乡最受爱戴的人。他当年在供销社卖布时，一到圩日，便有许多人都特意赶来店铺看他卖布。他身材高大，身姿挺拔，剪布时只见他大手一挥，布匹一甩，一刀下去无论顾客要一尺还是一丈，分毫不差，这边刚剪好布头布边，那边他已口算出价钱，效率与精准，让所有人叹服。正因为“一刀准”的绝活，他年年获评“优秀”。工作之余，我的爷爷总会把剪剩的布头布脚，送给那些买不起整块布的人，让他们能给孩子做件新衣，给家人缝补衣物。正因如此，爷爷的名声传遍乡间，无人不敬重。我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村哪户，只要说我是他的孙女，他们都会热情相迎，拉着我进屋喝茶吃饭，那份发自内心的敬重，是爷爷用一生的品行换来的荣光。
爷爷的骨子里，还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骨气，他说他小时候村里是按功名分猪肉的，唯有读书人才有资格，爷爷看着旁人因学识受敬重，便暗暗立下志向，要发奋读书，果然他后来成了全村第一个考入小学的人。正因为他读了些书，被选到了供销社卖布，他的算盘也练得炉火纯青，加减乘除，精准无误，无论是工作算账，还是家中记账，一辈子从未出过错。
我的爷爷认真了一辈子，也善良了一辈子。这份认真、这份善良、这份骨气，成了我们家族最珍贵的传承。仙桃树下我们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或许他现在成了他嘴里常说的仙桃树上的那个神仙了吧。